……于是,坑里再次变得安静了。
远处的歌声被距离拉成了细细的丝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旋律随着风飘进坑里。
■■■就这样单膝跪在亚当身边看着他。
东方罪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龙女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是什么。
是悲伤吗?不一定。
是同情吗?不可能。
是解恨吗?她不恨他。
是快感吗?这更是无稽之谈。
如果硬要说的话,■■■脸上的表情,也许更像是一个年长的人站在路边——看着一个明明被警告过无数次、但最终还是把自己作死了的隔壁家的混账小孩。
无奈。
还有一点……最冷酷的真心话。
“虽然你不是我的同胞。”她开口了,也许是因为最开始她想叹气,又也许是因为亚当给她留下的伤害太大,她声音还是很轻。
“不论如何……”
“但我很抱歉,孩子。”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因为亚当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她以“东方执法者”面对和道别的生命。
“孩子”这个词她并不是随便说的。
在亚当所有的身份里……除了他总挂在嘴边的第一人类、伊甸的守护者、天使军的统帅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而那是一个不属于天堂也不属于地狱的……
他最原初的身份。
亚当是神从泥土中塑造出来的第一团粘土,也是神的爱子。
亚当所表现的狂傲并非没有原因,毕竟,在亚当自己的眼里,他本是第一声号角,是开天辟地的英雄,是立在伊甸最高处的守护者。
而和在谁杀的多谁就最厉害的地狱子民不同,和天堂里的天使们也不同,甚至和亚当自己心目中的自己也不同——
在■■■眼里,剥去所有的光环、羽毛和翅膀,剥离他那张遮蔽面孔的面具和被堆砌上去的一切……亚当归根结底,就是被所谓的神用泥土所创造出的“人类”。
他就只是人类而已。
■■■熟悉亚当被路西法击败时的情绪。
不甘、愤怨……或者说那根本是入骨的仇恨。
那强烈的情绪曾经在他被路西法所败的瞬间从他的火焰中喷发出来,她在不那么方便的情景下感知到了他那近乎疯狂的暗怒。那么强烈的情绪,以至于连她自己的玄术都被干扰。
那时■■■真的还有很多事想问他。比如——你到底知不知道莉莉丝现在在哪里?你的血为什么会对我造成这种程度的影响?西方是否和东方有联络,还是说事情跟她想的不一样?甚至——天堂是否知道我下地狱的原因?
但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亚当也没有。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也许曾经无限接近过那个答案。她来到地狱的真正原因,或者哪怕只是溯源之外的一点点线索。
……可起点死了。
■■■其实对这件事没什么实感。
比起悲伤或者那些她能够定义的情绪,她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是看到了某样东西的缺失,但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件事会引发什么。
战争没有赢家。
没有人知道亚当的死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天堂会作何反应,净化会因此停止还是彷徨,还是有更加可怕糟糕的东西即将到来,而她也就这样与新的可能失之交臂。
……但这些在真正的死亡面前什么也不是。
■■■微微皱起眉,伸出手,帮亚当盖上了原本半睁着望向天空的眼睛。
她的手指很冰。触到他的时候她才发现亚当的皮肤已经开始失去温度了。这让她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微妙感。
那大概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确认,像是他真的死了。而这样的死亡,甚至没有复活的余地。
可怜她甚至没有机会再见潘修斯最后一面为他送行,但是如果她能帮他送行的话,她一定不会让他——!
想到这里,她的手从他的眼睛上滑开,最终僵在了半空。
……她不该在这种时候泛起私情的。
■■■抿了一下嘴唇。
亚当的眼睛合上了。他眼角的细纹在他合眼后反而更加明显,像被什么东西确认过。
龙女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她喃喃自语着,像是对火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说实话,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简单。”
但是火没有回答她。它从她胸口传来的脉动很微弱,像是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也像是祂在已经完成所有的事后就彻底隐匿,然后将一切烂摊子都丢给了她。
■■■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的亚当。
她不会否认亚当给她留下的印象是不太好,他暴烈、粗鲁、孩子气、吵闹、恶劣、需要他人的注视——但死者为大。这一点不会因为这里是地狱就变得不同。
而他的身份,终归也……
■■■没有再继续往下想,只维持着将剑插在身前、单膝跪地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风在坑里打了个旋。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
她双手交叠握在剑柄的末端,剑尖没入地面。这个姿态不是祈祷,不是臣服,而是作为人类之神在战场上能为阵亡者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没有在胸前画十字。因为她不会这么做。
“致初诞之质,伊甸的长子。”
她的声音很低,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无法更改的事实。
风停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战阵已解,兵戈当息。”
“至高宝座上早已没有宽恕,指引之光中不存审判。死亡之前,所有人都享有同等的沉默。”
这并非祈求。
传统的安魂祈曲说的是“求主赐予安息”,但她用的却是陈述句。
她当然不是在祈求谁放过亚当的灵魂,她是在以神的身份,直接为这个阵亡者盖棺定论。
‘战争结束了,所以你可以休息了。’
仅此而已。
“以武者之名,愿永恒的长眠接纳你,如同大地接纳余烬。”
她的声音在说到“余烬”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想到了那个词所承载的意义。
余烬。
火燃尽之后剩下的东西。微小的、温热的、最终会冷却的。
……就像泥巴。
然后是最后一句。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用极其标准的冷冽拉丁语说出了那句话。
“Requiescat in pace.”
愿他安息。
这是她能给予西方文化背景下的人类最后的体面。发音精准得像在石板上刻字,每一个音节都被剥开了所有多余的情感。
这四个字说完,仪式结束。东方罪人保持着闭眼静默的姿势,任由战场上的风吹过她布满裂纹的脸。
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远处客栈重建的光影在她背后变换着。墙壁立起来,窗户装上去,屋顶在魔力的催动下重新合拢。歌声依然在继续,似乎甚至比刚才更响了一些。
但在大坑里,只有风的声音悲伤的踮着脚跑过。
除此之外,便是一个活着的人和一个死去的人之间,那种属于死亡本身的、愤怒和遗憾没有落点,也无法填充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