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正在毫无阻力的重建。
路西法的力量像生生不息的溪流般注入这片土地每块碎裂的地基。
崭新的墙壁与石柱重新拔地而起,歪斜的窗棱在空中自行校正,曾被火焰烧过的木材在地狱之王的魔力下仿佛被按下了“回放”键。
而在尘土和砾石还在空中悬浮时,■■■才终于能够集中注意力去倾听那首一直回荡在整个客栈里的歌。
路西法·晨星和夏莉·晨星的声音在客栈众魔中显得如此清澈,带着一种仿佛不属于这片地狱的柔和。
那确实是一首充满希望的曲子——就像夏莉真的努力从这片永恒的红色天穹下,挖出来的一点少到可怜的希望。
客栈的魔们都在唱歌。
但是■■■不在其中。
她总是不在其中。
就和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样,当客栈里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首歌的时候,她总是那个缺席的。
是不想加入?
也许吧。
■■■总是不擅长唱歌,也仿佛羞耻于加入和他人的合唱。她并不擅长把自己的生命展示给任何其他人观看……
更何况现在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东方罪人一瘸一拐地走向某个让人眼熟的大坑。
客栈重建时的火光和路西法的魔力在她身后张牙舞爪,她走得越远,那些在她本就恶劣的视觉环境中的光就越淡。
直到……只剩下她脚下被炸开的地面和前方归于寂静的大坑。
是的,她的视线依旧很糟糕。
她在短时间内依然无法很好的掌握自己的视觉玄术,这就导致她的眼睛在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边缘模糊的色块。
她试过用用其他的方式去感知……但最终还是毫无悬念的失败。
而当她每次试着用玄术“看”东西的时候,整个世界对她而言就像被人在油画还没干的时候浇了一盆水,所有的形状都在满溢和流淀。
所以,她就只能凭借模糊的视野和脚下地面的触感确认方向。大坑的边缘很明显——地面在某个点突然断裂,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挖走了一块。她蹲下身,用手摸索着向下滑去。
然后她看到了亚当。
或者说,她看到了一个模糊、静止。但是却显而易见的形状。
在她混沌的视野中,亚当的轮廓是一片带着金色边缘的白。他像一只燃尽坠落的飞蛾般贴在地上,姿势像是从高处跌落后被人强行翻身的大鸟。他的翼羽散落在周围,有的断成两截,有的只剩根部连在他背上。
他的天使环不见了。
■■■的视线在他头顶的位置反复扫了好几遍,但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天使光环本应该是很显眼的东西,哪怕她现在的视力糟糕成这样,也不可能完全看不见。
东方罪人的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是被谁拿走了吗?还是说天使死后光环会自行消失?……她不知道。她对天使的死亡知之甚少。而在她所知道的所有地狱相关历史里,似乎还从来没有这个级别的天使死在地狱的先例。
她蹲下来的时候稍微打了个踉跄——大抵是左腿还是没有完全恢复知觉,而亚当的圈子让地面比其他地方更不好走。
她的鞋底踩到碎石和某种干涸后的粘稠物质上,发出了一声不太好听的声响。
然后她停在了他身边。
近处看的时候,亚当躺在地上的样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安静。没有任何战斗中的紧张感,没有那种即将跳起来的张力。他就是很单纯的、完全的、彻底的安静了。
死亡便是这样的姿态。
……可■■■却觉得有点恍惚。
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明明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在天空上张牙舞爪、得意洋洋的说着一些糟糕透顶的发言,尖叫着要让每一个罪人付出代价……而现在,他却像一张被人揉皱后丢在地上的纸。
他死了吗?
……怎么死的?
“哦——”
一个声音从坑的边缘传来。安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上面,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
“……呃,是这样的,妮芙蒂她——”
“是我是我!!”不等他说完,小个子的声音就像炮仗一样在坑边炸开,妮芙蒂开心的像个突然爆炸的炮仗般带着明媚和疯癫的璀璨响了起来,“我们就像这样——捅!”
她握着一根像是天使钢做成的锐利武器不停的做着要命的动作,然后,那东西很快便被那个粉色的高挑身影没收了,嘴巴里不停喊着“stab!!!”的小姑娘被那个影子像夹着什么文件夹一样偷偷摸摸的带走。
看着真正的始作俑者就这样被带离现场,■■■没有笑,向来没什么变化的脸上慢慢凝结出一个看上去很淡的愕然。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就像个收到了信号的普通人,某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按钮似乎被按下了。
亚当是大清洗的执行人,从最开始遇见他再到现在,这位真的很“摇滚”的原生天使确实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
他和他的副官对于整个地狱的态度■■■可以理解,但是作为他的对手,看见最大的、被定义为“反派”的男人死时,她的反应其实并没有很惊讶或是释然——
……她只是给出了一个很安静的确认。
亚当死了。
那个所谓的西方第一个男人。也是第一个天使,是伊甸的长子。
他居然就这样,凄惨的死在了地狱的坑里……?
抱持这种荒唐的结局与未解的答案,东方罪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
巨大的龙就这样半跪在了的身体旁边。这个姿势让她看上去像一座在残垣断壁旁边的石像,她脏了很久的很久的白衣像死去的月光般薄薄的、慢慢的兜着风落在地上。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沉沉地叹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哀悼。
它重重地、完全地被她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但这声叹息最终被远处近乎能用辉煌来形容的喜悦、胜利之歌盖过,但那首歌中,夏莉的声音不知何时短暂的停滞了一瞬。
她似乎想过来。
因为她远远便看到了不知何时消失的■■■的身影——但地狱公主欲言又止地抬起了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开嘴后发现自己什么也组织不出来。
她想说“你还好吗”……但这句话放在一具尸体旁边显得太蠢。
她想说“他是做过坏事的人,哪怕我们其实不想造成这样的结局。”——但这句话放在已经死去的亚当面前又显得太过荒唐或残忍。
维姬从后面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夏莉回头看向自己的恋人,表情里充满了担忧。维姬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这不是你现在该去打扰的时刻。
白发女魔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对于整个客栈而言,对于他而言,亚当是绝对的敌人。
维姬看见他做了那么多事,除了一年一度被他甚至当成玩乐的大清洗,在除魔队中服役的时候,她还经历了许多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坏事……
维姬绝不会对亚当的死感到惋惜,她甚至觉得欣喜若狂。
但,虽然说维姬不尊重亚当……可她尊重■■■。
不论是出于朋友还是家人,是客栈大厨还是一位战士——
她都尊重■■■的选择。
这种尊重不需要解释或理解原因,作为同样都是战士的人,维姬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由旁观者去打断。而她和自己的爱人,现在只需要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