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才收回來輕搭在床邊,指尖挨著季憑欄染血的衣袍,點了點頭。
他不是個啞巴。
季憑欄不作聲,眼皮半垂著,手臂傳來刺痛感沿著脈絡傳來,讓他隻得小口吸著涼氣,他是真不耐痛。
行走江湖他僅憑一把劍也能自保,少有見傷,甚至可以說是沒有。
唯有這次。
也許流年不利,先是被捉進大理寺,又途遇劫匪,還被打算與他朝夕相伴的沈魚欺騙。
欺騙……
季憑欄闔眼,思緒紛亂,反覆咀嚼這兩個字。
與沈魚的初遇,他最開始隻當是一回尋常的施舍,與眾不同的是,施舍的乞丐是一個啞巴,是會主動上門的啞巴。
他道是隨手一幫,不過將他送去醉仙樓做工,權當好心做好事,給啞巴圖個安穩日子。
可沈魚真心熾熱,他竟沒躲過,渾身被灼燒了個遍。
季憑欄不說話,沈魚也不敢出聲,手指蜷縮起來,將那一小片布料攏進掌心。
從明樂坊偷聽來的馭人之術,沈魚一件也沒做到,還傷了季憑欄的心。
“吱呀”
門扉推開,靜謐被打破,江月從外頭探個頭進來,沒看懂二人之間的暗潮湧動,喚沈魚出來搭把手。
“魚,還能動麽?可否出來幫幫江大俠。”
沈魚是想守著季憑欄的,可季憑欄像是重新昏睡過去,雙眼闔攏,呼吸淺淺,唇色蒼白恍若虛無,毫無平日裡的風流瀟灑之姿。倘若不是胸膛起伏,怕是都看不出來是否活著。
沈魚抿唇,欲言又止,卻什麽也沒說出口,最終只是點頭,起身出門。
“牛大爺說可以留在這養傷,不過這沒那麽多床榻,搬兩塊木板隨意搭著睡吧。”江月單手叉著腰,說話還有著喘,顯然是累著了,地上擱了兩塊木板,摸著還有些潮。
是江月一路搬過來的。
沈魚自然不挑剔,對於他而言,只要有個容身之處,哪都行。而如今,在季憑欄身邊就行。
木板厚重,牛大爺一開始想幫忙,被江月回絕,理由是借了屋子給他們住,哪有得寸進尺的道理。
至此,江大俠包攬了這個活,木板本就沉,還受了潮,他搬過來吃力,分了兩次才運過來,一張臉漲得通紅,受了寒風也沒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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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真的重,他是不會叫沈魚這個傷患來搭手的。
哪想沈魚彎腰,一聲不吭將兩塊木板疊起,橫著直挺挺搬了起來。
這可給江月看呆了眼。
後反應過來趕忙過去給沈魚開門引路,能睡的堂屋位置不大,鋪的木板並排放著,外加季憑欄睡的床榻,恰巧余出一條能夠通行的小路。
“你力氣……還真大啊,傷沒事嗎?”江月目光不由自主放在沈魚胳膊上,分明那般瘦削,竟有如此力道。
沈魚搖頭,只是還有著脹痛,不知如何形容,隻得掀開衣物。刀疤那腳沒留力,這會看依舊是一大塊青紫,透著些密密麻麻的血絲,險些閃了江月的眼。
急得江月連忙替他拉上衣物,遮去傷處以及流露在外的白皙肌膚。
江月耳尖通紅,咳了聲清清嗓,“我叫江月,你可以叫我江大俠。”
他還是更喜歡自稱大俠,仗義執劍行江湖。他年方十七,少俠聽著稚氣重,大俠則不同,聽著就倍有面。
沈魚點頭,“江……大蝦。”
“……大俠!”
沈魚疑惑,眉頭蹙起不解重複,“大蝦。”
江月少年心氣盛,哪受得了。
“江。”
“大。”
“俠。”這樣一字一句的教,定然不出錯。
沈魚知道江月救了他們,心底毫無半分不耐,只是面上疑惑愈發深重。
“大蝦。”沈魚無法,再次滿足江月。
“……”
二人盤坐在鋪好的粗糙被榻,大眼瞪小眼,江月雙頰漲紅,反觀沈魚一臉淡然,淺透眸子寫盡無辜。
於是乎,江月決定再給沈魚一次機會。
“是大俠。”
沈魚輕吸一口氣,在江月期待明亮的眼神下,嘴唇翕張,緩慢吐出兩個字。
“大蝦。”
刹那間,燭火被斬斷,堂屋陷入一片漆黑,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江月鑽進被褥裡躺下了,萬籟俱寂中,隻留一句悲戚又空洞的兩個字。
“睡吧。”
該說不說,褥子雖然粗糙,卻十分保暖,加之江月體溫偏高,兩個少年湊合到一塊,沈魚額角甚至捂出一些細汗。
兩人還沒醒,沈魚輕手輕腳爬起,半蹲到床邊盯了會季憑欄,眼神幾乎都黏上去,手指勾著季憑欄屈起的尾指,交錯搭扣,兩個人的體溫互相纏繞交織,沈魚守了許久,直到聽見外頭公雞鳴啼,才轉身出去。
恰好錯過季憑欄睜開的眼。
牛大爺正在外頭收拾農具,打算去地裡,冬時早起摘菜,鋤地,再送到集市上去賣,四季如常。
“咦,你怎起這麽早。”牛大爺正把鋤頭扛到肩頭,見到披頭散發的沈魚,有些詫異。
沈魚先是看了眼牛大爺肩上的鐵鋤,又看看其余農具,他上前,學著牛大爺挑了把鐵鋤扛到肩上。
“……幫。”一個字,言簡意賅。
事實上,沈魚心裡兜著事,睡不踏實,況且牛大爺心善,收留他們,無論如何,是要幫人做活的。
牛大爺樂了,拍著沈魚的肩笑,手上收了些力道,他知道沈魚有傷,也沒拂去人多好意,隻帶著沈魚往田地走。
牛村,又稱牛頭村,下遊還有個牛尾村,兩個村落相互扶持,以農為生,日子過的還算平坦安穩,直到多了那群劫匪。
村裡耕地種田,圖個溫飽,可上有朝廷征收稅糧,下有劫匪威脅交財,否則就衝到村裡燒殺掠奪。
報官吧,官兵只打馬虎眼,牛村偏僻,無人想迢迢趕路到這處理這些麻煩事,又將偷溜出來的村裡人打發回去,回去途中又遇那群劫匪,便再也沒回到村裡過。
江月從下流過來,來時沒遇到,走時牛大爺刻意叮囑,能繞就繞,劫匪心狠手辣,只怕有意外。
江月一聽,劫匪?嘴上應答,知道明白了解。實則提了劍就往林子裡走,可惜山林路繞,青天白日走了許久也沒遇到。
直到聽到沈魚的呼救。
“殺了那群劫匪,今年能過個好年了。”牛大爺感慨,面上是無比的輕松。
沈魚隻認真聽著,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村裡人願意收留他們。
晨光微熹,田埂裡已來了許多人,牛大爺算是來得晚。
沈魚不會摘菜鋤地,便跟在牛大爺或者其余人背後去學,他上手快,學成歸來之後將牛大爺以及周遭地的菜都摘了個乾淨。
忙碌起來能夠思考的事不多,只需要挑揀蔬菜的好壞,而不是面對季憑欄的沉默回避。
沈魚當了十六年的啞巴,對他人沉默是最習以為常的事。聽不懂,不想聽,只需以一個啞巴身份便能全部打回。
其余人見是啞巴,得不到回應,便也不再往前湊,不再搭話,如了沈魚的意。
可如今,頭一遭他成了被沉默以對的那個人,心裡頭仿佛掛著未擰乾的衣,濕答答滴著水,又沉又冷,就像往年冬日乞討時被凍爛的雙手。
季憑欄往日溫潤的話語從凍得腫脹指縫裡溜走,捉不住,再張開,手心裡得來的只有闔上雙眼的無盡沉默。
就連看都不願看自己一眼。
倘若沈魚真是啞巴,說不出聲,季憑欄不看他,又要如何懂他?
沈魚看著指上沾染到的泥土,下了決心。
他決定不再當一個啞巴。
泥土裡鑽著蚯蚓,一蠕一蠕往土裡鑽,被沈魚瞧見了,以為是什麽害蟲,想要往外拽。
“哎!這個不用捉。”牛大爺湊過來說。“放回去吧。”
沈魚低頭看了看掌心翻滾的蚯蚓,依言放走。
“蚯蚓可是好蟲,得放生任它去土裡鑽才行。”
沈魚聽明白了,點點頭,站起身,心裡頭輕松許多,乾起活來更加利索,牛大爺還是頭一回這麽早收工。
收了菜,就得拉著木板車去集市賣,沈魚原本想跟著,被牛大爺回絕,說不去看看你那受傷的兄長?
是要看的,只是沈魚還沒想好要如何開口。
遣詞造句對他來說太過晦澀。
牛大爺將他打發走,沈魚隻得獨自一人扛著兩把鋤頭往回走,手心還是未洗淨的泥土。
季憑欄喜歡乾淨,肯定是不願見他這樣的。
於是沈魚去了溪邊,在冰冷流動的溪水裡,將十指以及掌心,仔細清洗了一遍,順帶抹了把臉,灰塵擦淨,露出稚嫩臉蛋。
原本乾活暖起來的手指在此刻溪水的衝刷下凍得通紅,可他很高興,因為洗得十分乾淨。
回去時的腳步輕快,涼風撲面,撫落掛在微彎長睫的發絲。
沈魚回了住處,不忘收拾農具,又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塵土,學著季憑欄整理衣襟,還打了瓢水清嗓,對著無人的空地念了好幾遍季憑欄的名字,保證字正腔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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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 吃茶葉蛋 创作的《江南又落雪_吃茶葉蛋【完結+番外】》第 16 章 第16頁。本章内容来自 海城小说网,请支持吃茶葉蛋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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