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挑笔

赵友仁看向青文，“你是觉得这些都不够好？”

青文犹豫了一下：“好是够好了，就是……我想着应天那边的老师都是见惯好东西的。

这几支我自用也好送朋友也可，送他们就差点意思。”

赵友仁冲小二说：“你们店里有没有往上走走的货？贵点不要紧，货好就行。”

小二一听有点为难：“客官，有是有，就是都在二楼。”

他往店铺后头看了一眼：“要不您二位稍等，我去请掌柜的过来？”

赵友仁点点头：“去吧。”

小二快步往后头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从后头出来。

他打量了青文和赵友仁一眼，拱拱手：“二位客官想看些好东西？”

“对，麻烦掌柜的掌掌眼，给我们看看店里的好货。”

掌柜的点点头，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靠墙摆着几个多宝格，上头搁的东西不多，但一眼看过去就比楼下贵重。

掌柜的打开几个多宝格，从里头分别取出一支笔，轻轻放在桌上。

“客官看看这几支。这支是正经的辽尾，比秋尾还要硬三分，写策论最见力道。”他把笔递给青文，“您试试。”

青文接过笔，在试笔纸上写了几个字，眼睛亮了。

掌柜的又递给他另一支：“这支是紫毫兼狼毫，软硬兼济，写什么都好用，还越用越顺手。”

青文又试了试，冲赵友仁点点头。

掌柜的见他满意，指着笔一样一样讲：“这做笔讲究的是‘尖齐圆健’四个字。

尖是笔锋要尖，齐是毫毛要齐，圆是笔肚要圆，健是笔腰要健。您看这支……”

他拿起那支辽尾狼毫，对着光让青文看笔锋：“您瞧这个尖，是一根一根挑出来的，一根杂毛没有。

再看看这个圆，转着圈看，饱满不饱满？”

青文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半天，确实是好。

掌柜的又挑了一支笔杆细长的递给青文：“这支是写小楷的，纯紫毫，比狼毫还贵。

您别看他细，弹性十足，写簪花小楷最合适。”

青文试了试，放下的时候，手在笔杆上多停了一会。

赵友仁悄悄问青文：“这几支怎么样？哪个好？”

青文悄声说：“都是好东西。”

“那都要？”赵友仁看向掌柜的，“要两支辽尾的，要两支紫毫兼狼毫的，写小楷哪个也要一支……”

青文拉了拉赵友仁衣袖：“先问价，要不了那么多！”

掌柜的快速过去拿笔，一边拿一边笑眯眯的说：“客官真是行家，这几支都是咱们店的镇店之宝，轻易不往外拿的。

您放心用，用坏了随时拿来修，咱们店有师傅免费修。”

青文听了掌柜的的话想少买一些，赵友仁已经冲掌柜的挥手了：“都包起来，算算多少银子。”

掌柜的一边往锦盒里放一边报账：“辽尾狼毫两支，每支十八两；紫毫兼狼毫两支，每支十五两；纯紫毫小楷一支，十二两。一共七十八两。”

青文听得心头一沉。

七十八两。

他在松韵书院一年的束修还不到十两，这一把笔，比他在松韵书院几年的花销都多。

他刚想说太多了，劝大舅哥少买两支，赵友仁已经从袖子里摸出银票，数了八十两递过去。

掌柜的麻利地找了二两碎银子，热情的带两人下楼，装好几支笔送他们出去。

青文出了门，回头一看赵友仁在柜台边盯着那几支青文刚才试过的笔。

“小二，我们刚试的那几支挑新的包起来！”

“客官全要吗？”

“对，一样一支，都包起来！你挑全新的装！”

“好嘞！”

“大哥，不用买，我有笔用！”青文转头进来扯住赵友仁胳膊，想拉着他赶紧走。

赵友仁由着他扯，扭头问：“这几支你刚才不是也挺喜欢的？”

“是还不错，可我没想买啊！我不缺笔！”

“几支笔不算什么，这几支又不贵，你换着用就是。”赵友仁拍拍青文的手，“你以前那些笔不趁手了该换就换，不用不舍得。”

“大哥，我真不用……”

小二怕跑单，麻利的包好递给赵友仁：“诚惠一共九两，客官银票还是银子？”

“银票！”

赵友仁付完钱，把两个笔包往青文手里一塞：“行了，走吧。再看看别家的墨和纸。”

赵友仁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走啊。”

青文叹口气，快步跟上：“大哥，咱们今天花了快九十两了……”

“嗯，怎么了？”

“我觉得这些就够了……”

他知道赵友仁有钱，可那是赵家的钱，不是他的。

他一个穷秀才，凭什么让人家给他花这么多？

更何况，这次去应天，本就是托了岳家的福。

孔弘诩也是看在赵家的面子上才愿意为自己引荐自己老师。

如今大舅哥又放下家里的生意，亲自陪他跑这一趟，还给他买这些……

他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

“你给头一次见的先生送礼，就光送一支笔？”

“这笔不便宜了，咱们心意尽到就成。”

“那可不成！”

赵友仁理所当然道：“笔、墨、纸、砚，总得凑一套才拿的出手。

光送一支笔，孤零零的怪不好看的。”

“不用这么破费，我到时候再添点其他的就可以了，这支笔就够分量了。”

赵友仁眼睛盯着斜对面一块招牌，没怎么听青文的话。

“那家好像是卖墨的，走，进去看看。”

青文站着不动。

“走啊？”

青文摇摇头：“大哥，今天花得够多了。一支笔也是心意……”

“心意归心意，礼数是礼数。”赵友仁打断他，“应天书院的老师不是咱们那边的，人家和咱们没交情。

人家愿意为咱们引荐，咱们也得对得起人家这份看重。

青文，你别怕花钱，咱家真不缺这些。友良学识不如你，这些上面也没少花钱。”

青文知道赵友仁是真心对他好，可友良不一样，友良花的是他自家的钱，可他姓陈。

赵友仁看他那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疼钱，可这钱不是白花的，是给你挣前程的。

你考上应天书院，以后中举人、中进士，这点钱又算的了什么？”

赵友仁凑到青文耳边小声道：“我爹临来时交代了，说这趟出门花的钱不管多少，回去他双倍给我。

出发前友珍也交待了，让我照顾好你。只要合理你该花就花，到时候我爹给我了，我分五成给友珍送去。”

青文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赶紧进去看墨，你帮着挑两块差不多的就行，这回不买贵的。”

青文叹了口气，跟上去。

掌柜的迎上来问要什么样的墨。

青文看了一圈，挑了两块徽墨，一块松烟、一块油烟，都是中等价位的，加起来不到十两。

赵友仁问：“就这两块？够吗？”

“够了。”青文说，“两块都送老师，我还有好几块墨，暂时不用买。”

赵友仁点点头，又看向掌柜的：“一样两块，都包起来。”

青文一听，赶紧拦住掌柜的：“大哥，一块就行！我那些能用好久，真不用买。”

掌柜的看向赵友仁。

“按我说的包起来！”

从墨铺出来，青文把新买的墨往怀里一揣，低着头往前走。

赵友仁在后面喊：“哎，纸还没看呢！”

青文脚步顿了顿，走得更快了。

赵友仁小跑两步追上他，一把拉住他袖子：“你跑什么？”

“大哥，差不多了。笔有了，墨也有了。我那里有差不多的纸，齐了。”

“砚台呢？”

“砚台也有，出发前友珍给我带了两方，我一直没舍得用，配上就行。”

赵友仁看他无心在逛，摇摇头：“你呀……”

他没再管青文，转身拐进右边的一家铺子。

一盏茶左右怀里抱着两刀宣纸、两方砚台出来。

两人抱着一堆东西，大步往客栈的方向走。

青文头也不回，脚步飞快。

赵友仁跟在后面，走得有点喘：“青文，你慢点！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追你！

青文是真怕了，怕赵友仁再看见什么铺子，又要进去逛一圈。

今天这一下午花出去的钱，他爹种十年地都不一定能挣出来。

他知道赵友仁是真心对他好，可他受之有愧。

“行行行，不逛了不逛了，你慢点走，等等我！”

青文停下脚步等赵友仁追上。

路过一家铺子，赵友仁脚步顿了顿：“哎，等等！”

青文顺着赵友仁的目光扭头看过去，是家成衣铺。

他二话不说，扭头继续走。

“青文！你站住！”赵友仁在后头喊。

青文头也不回，往客栈方向走得飞快。

赵友仁喊了两声，见青文跑没影了，给自己气笑了，朝着成衣店走了过去。

青文一路走回客栈，进了屋，把今天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他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吗？

高兴。

这些都是好东西，是他平时舍不得买的。

可更多的是不安。

欠了这么多，自己拿什么还？

他正坐着发呆，赵友仁敲敲门推门走了进来。

赵友仁抱着一个包袱，额头上都是汗。

“跑那么快做什么，喊你你小子跑更快了，也不说等等我。”

赵友仁把包袱放在桌子上，拿出里面的衣服给青文身上比划。

“你应该跟我进去试试的，衣服这东西得试了才知道合不合适。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就按你平时穿的颜色买了两身。

你试试合适不合适，不合适的咱们现在去铺子里让他们改，不耽误明个出发。”

“大哥，我……”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让人买了凉饮一会给你送一杯，我先回去歇着了。”

青文一把拉住他袖子：“大哥，你今天花了多少，你记个数，我以后……”

赵友仁直直看着他。

“你以后什么？以后还我？”

青文张了张嘴。

赵友仁叹了口气，转回身坐下：“青文，你得记着，咱们是一家人。

你是我妹夫，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

“可我对你好，不单因为你是友珍的相公，还因为你这人值得。”

青文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行了，别想了。赶紧试试衣服，我买都买了，不合适赶紧说让他们尽快给你改。

冰饮一会送来你记得喝，晚上让小二送水洗洗早点睡，咱们明天还要赶路。”

青文送赵友仁回去，回来看向那一青一蓝两件绸衣，试了试都很合身，忍不住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