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州知府苏同在杭州城里转悠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西湖。
湖边游人如织,热闹的很。
他站在断桥上,听见旁边两个老者在聊天。
“听说了吗?陆大人要把西湖边上那块地修成公园,让老百姓也能进去逛逛。”
“真的假的?那地方不是被几个大户占着吗?”
“占什么占?陆大人一句话,全给收了,那几个大户屁都不敢放一个。”
苏同默默听着,没吭声。
第二天,他去了城隍庙。
庙前聚了一堆人,正在看告示。
他凑过去,看见告示上写的是清丈分田的事,写得清清楚楚,哪里的田要分,分给谁,怎么分,一目了然。
旁边一个汉子拍着大腿说:“这回好了!我家三代佃农,总算能有自己的地了!”
另一个妇人抹着眼泪:“陆青天啊,真是青天大老爷……”
苏同又默默退出来。
第三天,他去了茶楼,叫了一壶茶,坐了一下午。
隔壁桌几个商人在聊生意,说起最近杭州城里的变化,赞不绝口。
“漕运顺畅多了,以前过个关卡要三天,现在一天就放行。”
“税也降了,周砚深那人虽然板着脸,但办事公道,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一分不要。”
“陆大人说了,要让咱们好好做生意,只要不犯法,谁都不许卡咱们。”
苏同喝完茶,结账走人。
出了茶楼,他对身边的随从说:“去镇抚使衙门,递帖子。”
苏同的帖子递进去,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他坐在门房里,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茅房跑了三趟,屁股都坐麻了。
随从小声嘀咕:“大人,这架子也太大了吧?”
苏同瞪了他一眼。
“等着。”
又等了一个时辰,沈磐才出来,面无表情道:“苏大人,侯爷有请。”
苏同赶紧站起来,整了整官袍,跟着往里走。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正堂门口,沈磐停下脚步。
“侯爷在里面,苏大人请。”
苏同整理下衣冠,迈过门槛。
陆恒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同身上。
苏同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下官光州知府苏同,叩见镇抚使大人。”
陆恒放下书,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苏同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陆恒才开口。
“苏大人,周崇易跟本官提过你,说你们是同窗,人品不错,办事也踏实。”
苏同心里一松,连忙道:“周学兄抬爱,下官愧不敢当。”
陆恒嗯了一声,又道:“听说你在杭州转悠了三天?”
苏同心里一紧,额头又开始冒汗。
“下官……下官是想看看杭州的风土人情……”
陆恒笑了。
“苏大人,本官没那么可怕,起来说话。”
苏同这才爬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
陆恒看着他,目光温和了些。
“周崇易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本官放心。说说吧,你来杭州,有什么事?”
苏同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双手呈上。
一个是账册,厚厚一摞,封面上写着“光州三年税赋”。
另一个是一叠信笺,泛黄发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陆恒先接过账册,翻了翻,眉头微微挑起。
“这账做得清楚,比信州那本强多了。”
苏同有些自得道:“下官别的不敢说,账目上从不马虎,该收的收,该缴的缴,一分不差。”
陆恒点点头,放下账册,拿起那叠信笺。
看了几封,他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同。
“这是……”
苏同如实禀报:“本地几个豪强,私通玄天教的证据,下官盯了他们一年,这些信是截下来的。信里提到,他们准备在光州发展信徒,等时机成熟,配合玄天教起事。”
陆恒一封封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沉。
看完最后一封,他把信笺放下,看着苏同。
“苏大人,这东西你藏了多久?”
苏同道:“半年。”
“为什么不早点报上来?”
苏同犹豫了一下,一咬牙,道:“下官不敢,下官不知道……不知道该信谁。”
陆恒眯眼看着他,细细打量起来。
苏同继续道:“下官在光州做了五年知府,见过的事太多了。有些人,今天还称兄道弟,明天就翻脸不认人,这些东西,下官不敢轻易拿出来。万一交错了人,下官这条命,全家的命,都得搭进去。”
他抬起头,直视陆恒。
“下官在杭州转悠了三天,就是想看看,您是不是那个可以交的人。”
陆恒沉默片刻,笑了笑:“苏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苏同心里一松,腿一软,又想跪下。
陆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
“东西我收了!光州的事,你继续盯着。那几个豪强,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本官这边安排好了,再一起收网。”
苏同连连点头。
陆恒又道:“光州那边,本官会派几个人过去,帮你推行新政。清丈分田,整顿吏治,这些事要尽快做。你的人用惯了的,可以留着。杭州派去的人,是协助,不是取代,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苏同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
派人是监督,也是制衡。
但保留他的人,就是给他留了体面。
他扑通跪下,额头触地。
“属下愿为大人效死!”
苏同走后,严崇明从后堂出来。
他坐到陆恒旁边,拿起那些信笺看了看,又放下。
“这人倒是聪明。”
陆恒点头:“聪明人知道怎么选,留着他,比换个人强。”
严崇明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三天后,苏同的儿子被送进杭州书院。
那小子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站在书院门口,哭得稀里哗啦。
苏同站在他面前,板着脸。
“哭什么哭?”
儿子抽抽噎噎:“爹,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
苏同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能进杭州书院,以后在镇抚使大人手下做事,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哭?再哭老子打断你的腿!”
儿子捂着屁股,不敢哭了。
苏同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子站在书院门口,可怜巴巴的。
见他回头,又想哭。
苏同咬了咬牙,扭过头,大步走了。
路上,随从小声问:“大人,少爷一个人在这儿,能行吗?”
苏同没说话,走出老远,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行的,陆大人不会亏待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