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廷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脸上露出几分客气的笑容,拱了拱手:“矢田总领事,深夜劳您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皮外伤,不碍事。请进,请进。”
矢田七太郎直起身,跟着江荣廷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目光在院子里的沙袋和工兵身上扫过,但什么也没说。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矢田七太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的关切表情更浓了,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将军阁下,刺客抓到了吗?审出什么来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慢慢喝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抓了几个,都死了。嘴里藏了毒药,咬破就没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剩下那些被抓的,还在审,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
矢田七太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诚恳的语气:“将军阁下,奉天城内的治安,确实需要加强。这些乱党、宗社党余孽,太猖狂了。”
江荣廷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现在还不清楚。可能是革命党,也可能是宗社党的人,或者是张作霖的旧部,为了替他报仇。都有可能。正在查,查清楚了再说。”
矢田七太郎的目光在江荣廷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他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的语气:“将军阁下,听说您的车队是从北大营回来的?张师长和汤旅长那边,没什么事吧?”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平淡:“没什么大事。”
矢田七太郎点了点头,又聊起了别的事。他问起奉天的商业,问起鞍山铁矿的申报进度,问起明天迎接亲王殿下的安排,东拉西扯,就是不急着走。江荣廷也不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反问几句日本国内的情况,矢田七太郎也一一作答。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将近一个钟头。矢田七太郎看了看表,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将军阁下,时间不早了,您受了伤,应该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明天的安排,还请您多费心。亲王殿下那边,我会提前沟通好的。”
江荣廷也站起身,拱了拱手,笑着说:“矢田总领事放心,明天的事,不会耽误。亲王殿下大驾光临,奉天不能失礼。”
矢田七太郎又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将军阁下深明大义,令人敬佩。告辞。”
江荣廷送到门口,看着矢田七太郎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了正厅。他刚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于学忠又匆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憋着什么话。
“江帅,汤玉麟那边有动静了。”于学忠站在桌前,压低声音。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他。于学忠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意外:“汤玉麟把那个闹事的连长送到二十七师师部了。就是平康里带头砸妓院的那个姓赵的连长。亲自派人送去的,连人带口供,全交给张景惠了。”
江荣廷愣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于学忠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琢磨的语气:“江帅,您说,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您在北大营门口上了张景惠的车,又把他晾在一边,他可能琢磨出味儿来了。”
江荣廷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恼怒:“八成让他反应过来了。这个汤玉麟,不傻。”
庞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杀意:“大哥,管他反应没反应过来,直接办了不就完了?”
江荣廷摆了摆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庞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板上:“我不管他是不是反应过来了。这个汤玉麟,我吃定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传令。召开军事会议。二十七师所有旅团长,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到齐。”
杨宇霆站起身,看了江荣廷一眼,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江帅,这大半夜的……”
江荣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发冷:“大半夜怎么了?我差点被人炸死,他们还能睡得着?”
杨宇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传令了。
二十七师的旅团长们来得很快。汤玉麟是最后一个到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规规矩矩地敬了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有说话。张景惠坐在江荣廷右手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得意。刘宝子、马翔、于学忠几个人坐在另一侧,军装整齐,腰板挺直。其他几个团长坐在后排,有人打哈欠,有人揉眼睛,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江荣廷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稳,但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今天夜里,有人要炸死我。炸弹炸了我的车,我的卫兵死了两个,伤了四个。刺客在奉天城内来去自如,连我的车队路线、车次顺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在汤玉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汤玉麟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江荣廷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内部有问题!有内鬼!”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没有人敢说话,几个团长低下了头,有人攥着帽子,有人搓着手指。
江荣廷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决定,以‘清查乱党、肃清奸细’的名义,对二十七师进行一次彻底的整顿。”
汤玉麟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的一个团长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安,但看了看江荣廷的脸色,又把头低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