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督军公署的时候,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于学忠派回来的人跑得满头大汗,把北大营那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张景惠被晾在一边,汤玉麟拍桌子骂人,于学忠陪着喝酒,两个人灰溜溜地退出来,现在还在营房外面等着。
江荣廷把地图卷起来,搁在书架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火候到了。他早就准备好了,等的就是这一步。从李玉堂去施压,到于学忠陪着张景惠去北大营,每一步都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汤玉麟的跋扈,张景惠的软弱,二十七师底下那些人的不满,全在他算计之中。他整了整衣领,走出书房,对刘绍辰说了一句:“我去一趟北大营。”
刘绍辰愣了一下,追出来问了一句:“江帅,您亲自去?”
江荣廷没有停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不去,谁能收场?”
一队卫兵很快集合完毕,江荣廷上了他那辆黑色的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来,出了督军公署,往北大营的方向去了。于学忠派回来的人骑马在前面带路,卫兵们前后左右护卫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子。
到了北大营门口,天已经快黑了。汤玉麟和张景惠都站在营房外面等着。张景惠的脸色灰白,额头上还有汗珠,手指不停地搓着包带。汤玉麟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他没想到江荣廷真的会亲自来。
江荣廷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汤玉麟的态度立刻收敛了许多。他快步迎上去,敬了个礼:“江帅,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还劳您跑一趟。”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小事?闹得满城风雨,商会请愿,警察厅报案,这叫小事?”
汤玉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躲闪了一下,不敢直视江荣廷。张景惠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江荣廷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笑,声音缓和下来:“汤旅长,张师长,你们俩也是拜把子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这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咱们去师部谈吧。”
汤玉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张景惠。张景惠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目光。江荣廷已经转身往马车方向走了,汤玉麟连忙招呼身边的马弁去套车。
江荣廷上了自己的马车,坐在里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张景惠和汤玉麟闹僵了,他要做的,就是把汤玉麟调出北大营,逼着张景惠公开把他办了。这样一来,没人会觉得他江荣廷是在针对张作霖的旧部——是张景惠自己办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汤玉麟的马弁很快把他的马车套好了。三辆马车并排停在北大营门口——最前面是江荣廷的专用马车,黑漆车厢,装饰朴素但用料考究;中间是张景惠的马车,灰扑扑的,车厢上的漆都掉了好几块,帘子也是旧的;最后面是汤玉麟的马车,车厢四角镶着铜饰,窗帘是绸缎的,连马匹都比别人的高半头,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江荣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汤玉麟那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又看了看张景惠那辆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对张景惠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不低:“张师长,等一下,我上你车,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张景惠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没动。旁边的于学忠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小跑过去,站在江荣廷的马车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江荣廷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直接走到张景惠的马车旁边,掀开帘子,一步跨了上去,在里面坐好,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探出头对张景惠说:“上车,路上说。”
张景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赶紧爬上车,在江荣廷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坐在先生旁边。
于学忠朝身后的骑兵挥了一下手,一连骑兵立刻散开,护卫在三辆马车的两侧。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车队缓缓驶出了北大营。
马车里,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张景惠坐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过了好一会儿,江荣廷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像是在拉家常:“景惠,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张景惠没想到江荣廷会说出这句话。这些天受的气、挨的骂、被人当众羞辱的滋味,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涩:“江帅,我……我没事。”
江荣廷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声音放低了些:“你不用瞒我。汤玉麟那个人,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
张景惠低下了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江帅,我不是怕他。我是怕给您添麻烦。二十七师刚稳定下来,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我怕……”
江荣廷打断他的话,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怕什么?你是二十七师师长,他是你的部下。他跋扈,他嚣张,你就该办他。你不办他,底下的人怎么看?以后还怎么带兵?”
张景惠抬起头,看着江荣廷,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江帅,您的意思是……”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张景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汤玉麟这个人,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不办他,二十七师永无宁日。你回去以后,直接把他旅长的职务撸了。让他回家种地去。”
张景惠的脸色白了白,声音发颤:“撸……撸了他?江帅,这……”
江荣廷抱着胳膊,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怎么?不敢?”
张景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裤子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起这些天受的窝囊气——汤玉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临阵脱逃的软蛋”,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他在奉天大小也是个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的牙咬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决绝:“江帅,我听您的。撸了他。”
江荣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叮嘱的语气:“这件事,你跟于学忠一起办。有他帮你,出不了岔子。”
张景惠用力点了点头,攥着拳头的手青筋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