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想碰他。
想告诉他,够了,休息一下吧,你这样会死的。
手穿透了他的肩膀。
什么也碰不到。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又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潜入水底。
看着他孤独的身影,在那片幽暗的水里,一遍一遍地找。
找那个再也找不到的人。
孙悟空的心,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天又亮了。
又黑了。
再次亮起的时候,杨戬依旧站在河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池幽暗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
那光亮得吓人。
像是燃烧到最后一点的烛火,明知要灭,却偏要烧得最烈。
孙悟空飘在他身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看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还是两个时辰?
孙悟空就这么看着,看着杨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杨戬动了。
他抬起手。
那柄三尖两刃刀从虚空中浮现,落入他掌心。
幽深的寒光在阳光下依旧冰冷刺骨,和他第一次握住它时一模一样。
杨戬握紧了它。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看着那些深不见底的深渊。
然后,他挥出了那一戟。
不是劈向敌人,不是斩向虚空。
是劈向天河。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条天河都在震颤,都在咆哮,都在……决堤。
银色的河水如同脱缰的巨兽,从那道裂口中疯狂涌出,咆哮着冲向四面八方。
那水不是普通的水,是天河的水,是若水,是能淹没一切、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的水。
孙悟空的心,快要跳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咆哮的洪水,看着那被淹没的天宫,看着那个站在决堤处的身影。
杨戬疯了!
他真的疯了!
他知道自己的戟是寒晶所铸,不怕若水。
他要用若水,淹了这天庭!
果然。
那些咆哮的若水像是能听懂话一般,跟着杨戬,就这么一路淹过去。
天河水冲过南天门。
那巍峨的门楼在洪水中摇摇欲坠。
那些刚刚修葺好的玉阶被冲得七零八落。
冲过瑶池,那圣洁的水面被搅得天翻地覆,那些金莲被连根拔起。
冲过三十三天宫,一座座宫殿在洪水中崩塌,无数的天兵天将四散奔逃,惨叫连天。
杨戬踏着洪水,一步一步,朝凌霄殿走去。
他的身后,是滔天的巨浪。
他的身前,是那座他来过一次的金色宫殿。
凌霄殿。
孙悟空飘在他身后,看着他,看着这个疯狂的人,看着这个什么都不顾了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找不到杨绫。
找不到三妹。
那就让这天庭陪葬。
那就让所有人为她陪葬。
那就……
同归于尽。
……
洪水终于漫到了凌霄殿前。
那些金瓦红柱,那些雕梁画栋,那些高高在上的威严,此刻都被若水浸泡着,摇摇欲坠。
杨戬站在殿前的玉阶上,那柄戟握在手中,戟尖直指殿门。
殿门大开。
里面,是那两张熟悉的脸。
玉帝。
王母。
他们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俯视着下方这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眼眸却亮得吓人的男人。
那两张万年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正色。
不是怕。
是认真。
是终于把眼前这个人,当成一个对手的认真。
“杨戬。”玉帝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当真要如此吗?”
杨戬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手中的戟。
身后的若水,随着他的动作,更加疯狂地咆哮起来。
王母看着他,那张温柔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杨戬,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杨戬已经动了。
戟出。
若水咆哮着冲向高台,冲向那两张脸,冲向那高高在上的宝座。
那滔天的巨浪,遮天蔽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压下。
“且慢。”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却像是有某种奇异的力量,让那咆哮的若水都为之一顿。
杨戬的戟停住了。
他循声望去。
孙悟空也循声望去。
大殿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袭素白的僧袍,站在那里,与周围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他的面容英俊,儒雅,唇红齿白,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悲。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
光光的。
一根头发都没有。
孙悟空的心,狠狠一震。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眉眼,看着那唇角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这分明是——
唐僧。
她师父。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那个动不动就被妖怪抓走的师父,那个念紧箍咒疼得她满地打滚的师父。
可他又不是唐僧。
唐僧没有那么年轻,没有那么儒雅,没有那么……从容。
男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佛礼。
“贫僧金蝉子。”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游历天下,发觉天庭有灾祸,于是赶来。”
他抬起头,看向杨戬。
那双眼睛里,满是慈悲。
“杨戬施主。”
“莫要一错再错。”
杨戬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悟空飘在一旁,看着这个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金蝉子……
金蝉子……
有许多记忆碎片从孙悟空脑海中飞快闪过。
金蝉子是谁?
为何……她毫无印象,却觉得如此耳熟?
难道是……她师父的前世?
他怎么会在这儿?
金禅子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杨戬。
“杨戬施主。”
他伸出手,指向那咆哮的若水。
“你可知,这水因何咆哮?”
杨戬眯起眸子,冷冷看向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那目光,像是从九幽深渊里射出来的,冷得能冻死人。
金蝉子站在那儿,被这目光一扫,竟也不由得心里一惊。
他见过无数人,见过无数杀意,可从没见过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