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疏朗的云层。
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洒在孙悟空身上。
静养两日后,体内那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运转得越发自如,几乎驱散了长久昏迷带来的所有滞涩。
孙悟空谢绝了杨绫亦步亦趋的陪伴,决定自己在这陌生的地方走走。
这里的气息很奇特。
说它是仙山福地,却无天庭那种雕琢华丽的仙灵之气,也无一般洞天那种强烈的灵气旋涡。
它更平和,更浑厚。
像是自然而然汇聚了山川草木的精华,润物无声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空气中流淌的那份道韵愈发清晰,玄妙温和。
可偏偏,在这份令她放松的和谐里,总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稔波动时隐时现。
抓不住,拂不去。
让孙悟空心头时不时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
仿佛遗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记忆碎片。
孙悟空信步走着,脚下的石板路被打磨得光滑,连接着一处处简朴却洁净的院落。
孩童的嬉笑声和隐约的读书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充满了生机。
循着较为响亮的呼喝声,她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这里像是练武场,几十个年纪从垂髫到弱冠不等的少年男女,正整齐地练习着拳脚。
动作或许还有些稚嫩,但一招一式颇为扎实,气息也调匀,显然教导有方。
场边另有一处屋舍,窗明几净,传出琅琅书声,像是学堂。
孙悟空的目光,很自然地被场中那个指导众人的身影吸引。
是杨戬。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长袍,身形比起五年前拔高健壮了太多,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沉稳的标枪。
他正给一个少年矫正出拳的姿势,侧脸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峻,眉峰微蹙,神情专注而……严厉。
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单薄倔强、眼神燃烧着仇恨与绝望的少年
而是一个沉稳的具有权威感的青年教导者。
“此处,发力需由地起,贯于腰,达于肩,送于拳尖。徒有其形,空耗气力。”
他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回荡在场地上。
孙悟空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根廊柱上,双臂环胸,静静看着。
心中那点因苏醒后杨戬态度不明而产生的微妙失落与疑惑,此刻被眼前这幅景象激荡,发酵成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在这里,俨然已是‘师长’的模样。
看来这五年,还发生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就在这时,学堂那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缓步踱出。
孙悟空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
那背影须发皆白,穿着一件半旧的葛布长袍,身形清瘦,步态从容。
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和。
那老者并未走向练武场,只是稍稍驻足,似乎朝杨戬的方向望了一眼,便继续踱步,朝着山谷更幽深处走去。
背影很快融入苍翠的林木光影之间。
几乎同时。
附近几个年龄稍大的弟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脚步,面向老者离去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齐声道。
“恭送师傅。”
师傅……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孙悟空原本就有些波澜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金眸一眯。
之前所有的观察、感受、疑惑,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又似乎无比清晰的结论——
杨戬在这里,有了新的师傅。
他在这座气息独特的山谷里,安然度过了五年,学到了新的本事,甚至开始教导他人。
他醒来后对她的回避,不叫师父的疏离……
原来根由在这里。
一种混合着被背叛的刺痛、荒谬的可笑,以及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猛地扼住了她。
是她这个师父当得不够格?
还是那段时日的颠沛流亡与生死相依,在他心中,终究比不过一个安稳的传承、一份更‘正统’的教导?
可如果……
如果她是五百年后那个上天入地,能让诸神头痛的齐天大圣。
他何须……何苦在她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之时,转头就另拜高门,认了新的师傅?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孙悟空看着场中那个依旧专注教学,对这边变故似乎毫无所觉的挺拔身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待杨戬指导完那一组弟子,示意他们自行练习,转身准备查看另一侧时。
孙悟空已经离开了廊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杨戬似有所觉,动作微顿,刚要回头——
“教得挺投入嘛!”
带着明显调侃、却又比平日低沉几分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
语气拉得长长的,像裹着蜜糖的细针。
“看来这里的饭,挺养人,也挺……养心性?”
杨戬身形明显一僵,迅速转过身。
看到是她独自站在这里,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惯常的沉静覆盖。
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孙悟空已经上前半步。
她金眸微微眯起,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嘴角的弧度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松,却掩不住眼底那抹锐利的审视和更深处的涩意。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老者消失的方向和周围尚未散去的恭敬的氛围,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难怪啊……醒来连声‘师父’都懒得叫了。我还当你年纪长了,规矩忘了,或是害羞别扭……”
她轻笑一声,这笑声却没什么温度。
“原来根子在这儿——是有了新的‘师傅’,学到新本事了,觉得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师父’,不够看了,是吧?”
“叛逃师门”这四个字,她咬着舌尖没吐出来。
可那眼神,那语气,那周身瞬间低沉下去的气息,已将这份沉重的指控表达得淋漓尽致。
她心里那点闷痛,此刻化作了尖锐的失望,直直刺向眼前沉默的青年。
他这五年,就是这样心安理得地开始了新生活?
在她无知无觉地躺在病榻上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