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沙海，名副其实。
踏入沙海的第三天，陈丰和石牙已见识到了这片绝地的残酷。
白天的沙海，是火焰炼狱。
烈日高悬，将万里黄沙烤得滚烫，空气扭曲蒸腾，温度高到能煮熟鸡蛋。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没有水，没有植被，没有生命。
只有死亡般寂静的灼热。
“前辈……水……”石牙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他只有炼气一层修为，还无法完全辟谷，对食物和水的需求虽然比凡人少，但依旧需要。而进入沙海以来，他们携带的水已消耗大半。
陈丰停下脚步，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后一个水囊，递给石牙。
“省着点喝，今天必须找到水源。”
石牙接过水囊，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又将水囊递回。
陈丰没有接：“你喝。”
“前辈，您……”
“我不需要。”陈丰摇头。
筑基修士已能初步辟谷，对食物的需求降到极低。至于水，他运转《不朽神体》，能从空气中提取微薄的水汽，勉强维持身体所需。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不朽神体》的运转需要消耗气血，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气血恢复缓慢。若长时间得不到补充，肉身根基会受损。
必须尽快穿越沙海。
根据石坚给的地图，死亡沙海东西宽约八百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五天。
五天，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对石牙来说是生死考验。
“走吧。”陈丰辨认方向，继续前行。
石牙咬咬牙，跟了上去。
他心中充满愧疚。如果不是自己拖累，前辈或许早就离开荒原了。
但陈丰从未表露过不满。
他甚至开始利用赶路的时间，向石牙讲解中域的修行体系——这既是传授知识，也是分散石牙对饥渴的注意力。
“天荒界的修行体系，与荒原不同。”陈丰一边走一边说道，“虽然本质都是吸纳灵气、淬炼己身，但体系更完善，境界划分更清晰。”
石牙竖起耳朵，认真倾听。
“修行第一步，是‘开脉’。”陈丰缓缓道，“感知灵气，引气入体，打通周身经脉。这一阶段，修行者能初步运用灵力，但总量有限，主要用来温养肉身、施展一些粗浅法术。”
石牙点头。他现在就在这个阶段。
“开脉圆满后，是‘筑基’。”陈丰继续，“筑基筑基，筑的是大道之基。这一阶段，需要将灵力压缩、凝练，在丹田形成‘道基’。道基的品质，决定未来的上限。”
“那前辈您……”石牙好奇。
“我是筑基。”陈丰没有隐瞒，“但我的道基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修为跌落，如今只有筑基初期的实力。”
石牙咂舌。筑基修士，在荒原已是传说中的存在。
“筑基之后呢？”他追问。
“筑基之后，是‘金丹’。”陈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将道基进一步凝练，与自身神魂、气血、法则感悟融合，于丹田结成一枚‘金丹’。金丹一成，寿元增至五百年，可御空飞行，施展神通。”
金丹！
石牙眼中露出向往。五百年寿命，御空飞行，那是何等逍遥！
“中域三大宗门的宗主、长老，大多是金丹修士。”陈丰道，“至于金丹之上……传说中还有‘元婴’境，但天荒界已有千年未出元婴了。”
元婴……
石牙想象不出那是何等境界。
“那……前辈，您见过元婴修士吗？”他小心翼翼问。
陈丰沉默片刻，摇头：“没有。”
他没有说谎。
在天元大陆，元婴修士虽然稀少，但确实存在。圣域一些隐世宗门的老祖，就是元婴修为。
但在天荒界这种法则残缺的世界，想要修成元婴，难度比在正常世界大十倍不止。千年未出，并非虚言。
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石牙。
少年现在需要的是希望，而不是绝望。
“前辈，中域的宗门，是怎么收徒的？”石牙换了个话题，“像我这样的……能拜入宗门吗？”
“能，但很难。”陈丰实话实说，“宗门收徒，首重灵根资质。灵根分五行，金木水火土，还有变异灵根如风、雷、冰等。你的火土双灵根，算中等资质，有希望进入中小型宗门。”
“那大宗门呢？”石牙不甘心。
“大宗门……”陈丰看了他一眼，“除非你有特殊体质，或者悟性惊人，否则希望渺茫。”
石牙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燃起斗志：“没关系！只要有机会，我就努力！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像前辈一样强大的修士！”
陈丰笑了。
这份心性，比资质更重要。
两人继续前行。
第四天，意外发生了。
正午时分，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而是……沙暴。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连接天地的黄色巨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这边推进！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遮天蔽日，如同世界末日！
“沙暴！快找地方躲避！”陈丰脸色一变，拉着石牙就往附近一座较高的沙丘奔去。
但沙暴来得太快了。
几个呼吸间，狂风已至！
“轰——！！”
恐怖的沙流如同海啸般拍打而来！陈丰撑起灵力护罩，将石牙护在身后，但护罩在狂暴的沙流冲击下剧烈颤抖，光芒迅速黯淡！
“不行！撑不住！”陈丰咬牙，看向沙丘侧面——那里有一个被风蚀出的凹陷，勉强能容身。
“去那里！”他顶着风沙，带着石牙冲进凹陷。
凹陷不大，两人挤在里面，勉强避开正面的沙流冲击。但狂风卷起的沙粒依旧无孔不入，打得皮肤生疼。
石牙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天灾。在荒原，最危险的是怪物，是饥饿，但至少大地是坚实的。而在这里，连大地本身都在怒吼、在流动！
陈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在凹陷入口处布下一道简易的防风禁制。
禁制阻挡了大部分沙粒，但消耗的灵力也极为惊人。
沙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狂风呼啸而过，天空重新露出铅灰色的云层时，陈丰脸色苍白，灵力已消耗过半。
而石牙的情况更糟。
他虽然被陈丰护在身后，但沙暴中的高温和脱水依旧让他几近虚脱，嘴唇干裂出血，意识模糊。
“水……”少年无意识地呢喃。
陈丰取出水囊——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水。
他毫不犹豫，将水喂进石牙口中。
清冽的水流入口中，石牙勉强清醒了一些，看到空空的水囊和陈丰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愧疚：“前辈……您……”
“别说话，保存体力。”陈丰打断他，“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否则……”
话未说完，他忽然眉头一皱。
神识感应中，远处沙丘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沙虫。”陈丰眼神一凝。
死亡沙海中最常见的掠食者之一，形似蚯蚓，但体型巨大，口器能轻易咬碎岩石。它们通常潜伏在沙层深处，等待猎物经过。
而此刻，至少有五条沙虫，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包围过来！
“石牙，准备战斗。”陈丰站起身，左手虚握，淡金色的剑气在指尖凝聚。
石牙强撑着站起，握紧骨矛，但手臂在颤抖。
他太虚弱了。
“跟紧我。”陈丰迈步走出凹陷。
几乎同时，五条沙虫破沙而出！
它们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三丈长短，体表覆盖着暗黄色的甲壳，头部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嗖！”
一条沙虫率先发动攻击，身体如同弹簧般弹射而出，口器张开，咬向陈丰！
陈丰不闪不避，左手一挥！
“嗤！”
剑气如虹，斩过沙虫身体！
坚韧的甲壳在剑气面前如同纸糊，沙虫被拦腰斩断，暗黄色的体液喷溅而出，落在沙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但沙虫的生命力极强，即使被斩成两截，前半截依旧疯狂扭动，继续扑来！
与此同时，另外四条沙虫也从不同方向围攻而至！
陈丰眼神一冷。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些沙虫不足为惧。但他要保护石牙，还要节省灵力……
“只能速战速决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通天神帝诀》运转，虽只剩筑基初期的修为，但功法本身的位格还在。
“剑阵，起！”
陈丰左手连点，五道剑气脱手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淡金色的剑网，将五条沙虫笼罩其中！
“绞！”
剑网收缩！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切割声不绝于耳！
五条沙虫在剑网中疯狂挣扎、扭动，但剑网坚韧无比，不断收缩，最终将它们全部绞成碎片！
暗黄色的体液和肉块洒落一地，腥臭扑鼻。
陈丰微微喘息，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一招消耗了他近三成灵力。
但值得。
至少暂时安全了。
“前辈……”石牙看着满地狼藉，眼中满是震撼。
这就是筑基修士的力量吗？
挥手间，五条恐怖沙虫灰飞烟灭？
“别发愣，快走。”陈丰沉声道，“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两人正要离开，陈丰忽然脚步一顿。
他看向沙虫尸体堆中，某一块暗黄色的肉块。
肉块深处，隐约有微弱的水汽波动。
“等等。”陈丰走过去，用剑气剖开肉块。
肉块内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囊泡，囊泡中储满了清澈的液体。
“这是……沙虫的储水囊。”陈丰眼中闪过喜色。
沙虫长期生活在沙漠中，进化出了在体内储存水分的器官。这个储水囊里的水虽然不多，但足够石牙支撑一两天。
他取出水囊——不，现在应该叫“虫囊”了——将里面的水倒入石牙的水囊中。
大约有半囊。
“喝。”陈丰递给石牙。
石牙这次没有推辞。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体力，不能再拖累前辈。
清冽的液体入口，带着淡淡的腥味，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无异于甘泉。
喝了水，石牙的精神好了许多。
“谢谢前辈。”他郑重道谢。
陈丰摆摆手，又剖开其他几条沙虫的尸体，可惜只找到了两个储水囊，加起来不到一囊水。
聊胜于无。
“走吧。”
两人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寻找避风处休息。陈丰又猎杀了十几条沙虫和一些沙漠蝎子，勉强解决了饮水问题，还收集到了一些可食用的虫肉——虽然味道糟糕，但能补充体力。
第六天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的景色。
沙海的尽头，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墨绿色的沼泽。
沼泽上空，笼罩着淡紫色的雾气，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毒瘴沼泽，到了。
“过了这片沼泽，就是中域外围了。”陈丰看着地图，沉声道。
石牙眼中燃起希望。
但陈丰的心情并不轻松。
毒瘴沼泽的危险，比死亡沙海更甚。
沙海的危险是可见的——高温、干旱、沙暴、沙虫。
而沼泽的危险是无形的——毒瘴、瘴气、隐形毒虫、还有……沼泽本身。
一脚踏错，就可能陷入泥潭，尸骨无存。
“今晚在这里休整。”陈丰选择了一处较高的沙丘作为营地，“明天进入沼泽。”
夜里，陈丰没有休息，而是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石牙也在一旁盘膝打坐，努力修炼。
这些天的生死历练，让少年的心性沉稳了许多，修为也在不知不觉中精进，距离炼气二层已不远。
深夜，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掠过沙丘，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陈丰忽然睁开眼，看向沼泽方向。
神识感应中，沼泽深处，有灵力波动。
不是妖兽，不是毒虫，而是……修士。
而且不止一个。
“有人来了。”陈丰低声道。
石牙立刻惊醒，握紧骨矛，警惕地看向沼泽方向。
黑暗中，几道身影踏着沼泽边缘的硬地，朝着这边快速接近。
一共五人，三男两女。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穿青色劲装，腰间佩剑，气息沉稳，是筑基初期修为。其余四人都很年轻，二十岁上下，修为在炼气五六层左右。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青色长袍，袖口绣着云纹，胸口有一个小小的剑形标记。
“青云剑宗的人。”陈丰认出了那个标记。
五人显然也发现了陈丰和石牙，停下脚步，警惕地望了过来。
“什么人？”为首的中年男子沉声问道，手已按在剑柄上。
“过路的。”陈丰平静道，“准备穿越沼泽，前往中域。”
中年男子打量了陈丰一番，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右袖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只有炼气一层的石牙，眉头微皱。
“就你们两个？穿越死亡沙海？”
“侥幸活下来而已。”陈丰淡淡道。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能以筑基初期修为，带着一个炼气一层的少年穿越死亡沙海，这份实力和运气都不简单。
“在下青云剑宗外门执事，周通。”中年男子抱拳，“这几位是我的弟子，奉宗门之命，前来探查荒原异动。”
荒原异动？
陈丰心中一动：“什么异动？”
“黑山方向有诡异黑气冲天，疑似上古邪物出世。”周通神色凝重，“宗门接到多个荒原部落的求救讯息，说怪物肆虐，生灵涂炭，特派我等前来查探。”
果然，中域已经注意到神孽的异动了。
“你们探查的结果如何？”陈丰问。
周通摇头：“尚未深入。死亡沙海和毒瘴沼泽阻隔，我们也是费尽周折才抵达这里。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陈丰：“阁下从荒原来，可知道些什么？”
陈丰沉默片刻，道：“黑山确实有异变。那里出现了大量被污染的畸变生物，许多部落已经覆灭。至于黑气源头……我劝你们不要靠近。”
“为何？”周通追问。
“那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东西。”陈丰直言不讳，“至少需要金丹修士，甚至……元婴。”
周通脸色一变。
他身后的四个年轻弟子也露出惊容。
“阁下此言当真？”
“信不信由你。”陈丰不再多言，“我们要休息了，诸位请自便。”
周通深深看了陈丰一眼，抱拳道：“多谢提醒。既然阁下也要前往中域，不如同行？沼泽危险，人多有个照应。”
陈丰想了想，点头：“可以。”
他确实需要尽快抵达中域，恢复实力。有青云剑宗的人带路，能省去不少麻烦。
而且……或许能从他们口中，了解更多关于中域、关于枯骨老人的信息。
“那明日清晨，一同出发。”周通说完，带着弟子在不远处扎营。
石牙凑到陈丰身边，小声道：“前辈，他们……可靠吗？”
“暂时可靠。”陈丰低声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进了沼泽，跟紧我。”
“是。”石牙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
两支队伍，各自休整。
而在沼泽深处，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正透过淡紫色的毒瘴，注视着这两群不速之客。
毒瘴沼泽的“原住民”，已经盯上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