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清晨,星辰殿寝殿。
殿中还浸在微明的晨光里,空气中沉香若有似无。
这日是明珠先醒的。她一动未动,只静静枕在他臂弯里,目光细细落在嬴政脸上。平日里那般威严凌厉的帝王,睡着时眉眼竟这般柔和——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安安静静的,像是卸下了整座江山。她就这么看着,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满心都是软意,生怕稍一动作,便惊扰了他。
就这么守着,直到嬴政自己缓缓睁开眼。一睁眼,便对上她含笑的目光。
“醒了多久了?”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手臂轻轻收紧。
“没多久。”明珠往他怀里靠了靠,软声道,“看陛下睡得沉,没敢动。”
两人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就这般相拥着赖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细碎又温柔。依偎了约莫一刻钟,才慢慢起身,梳洗完毕,穿了常服往庭院去。
晨露微凉,梅香淡淡。明珠带着嬴政练起太极。他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她便上前轻轻扶着他的肘弯,一点点纠正,一边教一边随口闲聊,没有朝堂规矩,只有夫妻间的贴心。
一套练完,身心都松快下来,两人并肩去用早膳。
黄芪莲翘已将食案摆好。正中央一只陶瓮,盖子半掩,腾腾冒着白气——里头是黄米栗子粥。黄米熬得稠厚,掺了捣碎的板栗,甜香扑鼻。粥边卧着两只白瓷小碟,各盛着一颗白煮蛋,光洁圆润,一瞧便知是宫人掐着时辰刚出锅的。
旁边一只漆盘,码着煎饼,摞得齐齐整整,两面烙得金黄,麦香扑鼻,热气从饼缝里丝丝缕缕往外冒。另有一碟烤馕,是秦地老法子做的,麦面揉得实在,烤到焦黄酥脆,掰开来内里暄软,嚼着满口粮食的甜香。
陶碗里盛着羊肉羹,熬得浓白,肉炖得酥烂,用勺子一搅,底下沉着厚厚一层碎肉。这羹最是暖身,冬日里喝上一碗,从喉头一直暖到腹中。
几样佐食的小菜:一碟酱豆,乌黑发亮,咸香入味;一碟腌萝卜,切成细丝,用盐和醋拌过,脆生爽口;最惹眼的是中间那碟清炒葵菜,碧绿鲜嫩,叶子还带着油亮的光泽,是刚出锅就端上来的,热气裹着菜香,在一片粥羹肉食中间,显得格外清爽。还有一小碗蒸蛋羹,嫩黄光滑,上头浇了一勺肉酱,颤巍巍的,拿勺子轻轻一碰便晃。
明珠在食案前坐下,嬴政也在对面坐了。她先拿起勺子,将粥各盛一碗出来,顺手又给他盛了一碗羊肉羹,推过去。
“陛下先用羹暖暖胃。”
嬴政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她身上,看她又去拿煎饼。
明珠拿起一张煎饼,从中间掰开,一半递给嬴政,一半留给自己。她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麦香在嘴里化开,又夹了一筷子酱豆铺在饼上,吃得心满意足。
嬴政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了几分笑意。他也不急着吃,先往她碗里夹了几筷子羊肉,又把那碟清炒葵菜往她手边推了推。
“先吃菜。”
“嗯。”明珠乖乖夹了一筷葵菜送进嘴里,脆嫩爽口,嚼着嚼着眉眼便弯起来,“这葵菜炒得正好,陛下也尝尝。”
她说着,也夹了一筷放进嬴政碗里。
嬴政低头吃了,没说什么,只把面前那碟煎饼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碗碟轻轻碰着,粥羹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淡淡的白雾。明珠吃了几口,又想起什么,拿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到嬴政嘴边:“陛下尝尝这个,今日做得嫩。”
嬴政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推拒,张口吃了。蛋羹滑嫩,肉酱咸香,他点了点头:“不错。”
明珠得了这一句,比自己吃了还高兴,眉眼弯弯地又给自己舀了一勺。
吃到一半,嬴政见那碟白煮蛋她还没动,便拿起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剥了壳,放到她碗边。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过千百回。
明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嬴政面不改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看什么,吃你的。”
明珠噗嗤一声笑出来,低头咬了一口鸡蛋,含含糊糊地说:“谢陛下。”
嬴政没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一顿饭吃得从容,碗碟撤下去时,明珠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捻了一块烤馕的边角,慢慢嚼着。嬴政看她一眼:“可吃饱了?”
“饱了。”明珠拍拍手,站起身,又回头看他一眼,笑意盈盈,“陛下呢?”
“嗯。”嬴政也起身,自然地牵了她的手,往明月轩去。
宫人早已将轩内收拾妥当,窗明几净,笔墨纸砚一一备好,阳光落在书案上,暖意融融。
明珠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书案上铺好的宣纸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嬴政,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陛下昨日在暖阁说,改日专门为明珠写一幅字,挂在明月轩正厅——明珠可一直记着呢,一日都不敢忘。”
嬴政挑眉看她:“哦?朕随口一说,你倒记得牢。”
“陛下的每一句话,明珠都记得牢。”明珠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仰着脸笑盈盈地望着他,“何况是写字这样的大事——明珠昨日在旁边看了半晌,陛下落笔时那股沉稳劲儿,笔锋里藏着的力道,明珠回去想了整整一夜,越想越觉得好看。”
嬴政被她这一通说得有些绷不住,轻咳一声:“你倒会说话。”
“明珠说的是实话。”明珠松开手,走到案前替他研墨,动作轻柔,嘴上却不停,“陛下的字,文韬里藏着武略,温雅中透着风骨,满咸阳城找不出第二个能写出这般字的人来。李斯丞相的字固然工整,到底少了陛下的气魄;冯去疾的字也端庄,可没有陛下这份从容。”
嬴政被她夸得眉梢微微扬起,走到案前接过笔,看了她一眼:“照你这么说,朕若不写一幅好的,倒对不住你这番话了。”
“陛下只管写,明珠只管看。”明珠往旁边让了让,双手托腮望着他,眼里亮晶晶的,“陛下写字时的样子,明珠也爱看。”
嬴政被她这话说得一顿,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他提笔蘸墨,沉吟片刻:“便写宁静致远。”
“宁静致远——”明珠轻声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四个字好,正合明珠的心性。”
嬴政落笔沉稳,墨色浓匀,笔锋藏着刚柔,一横一竖皆是力道。他写得认真,明珠便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目光从他执笔的手移到他的侧脸,又从侧脸落回纸面上,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
四字落定,风骨卓然,大气又温雅。嬴政放下笔,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似有不满,又要提笔再添什么。
明珠已经凑了过来,指尖轻轻触着纸面,爱不释手,嘴里啧啧称赞:“实在是好看。这笔锋,这力道——昨日说得没错,陛下的字,当真是咸阳第一。”
她转头看向嬴政,一脸认真:“这幅字挂在这明月轩正厅,往后明珠每日来读书写字,一抬头便能瞧见。心里烦闷时看一看,便安宁了;累了时看一看,便又有精神了。”
嬴政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熨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一幅字而已,倒叫你说出花来了。”
“不是明珠会说,是陛下写得好。”明珠拉着他走到正墙前,比划着位置,“就挂在这里,正对着书案。臣妻日后写字,便像是陛下在旁边瞧着,自然不敢偷懒。”
嬴政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何时偷过懒?倒是会给自己找由头。”
明珠笑着躲了一下,又凑回来看那幅字,越看越欢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门外的小福子道:“去叫装裱的匠人来,这幅字本宫要亲自看着装裱,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叮嘱小福子如何装裱、用什么绫料、留多宽天地,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小福子领命去了,明珠才回过身来,对上嬴政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妻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无妨。”嬴政伸手揽住她的肩,与她一同望向窗外,声音温和,“你高兴便好。”
明珠靠在他肩头,声音软软的:“陛下写的字,明珠自然要当最好的东西来对待。”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窗外日光渐暖,墨香在轩中轻轻萦绕。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嬴政才开口,语气放轻,只作夫妻私谈:
“如今还是大年初四,朝会要等到初六之后才正式开议。但巡游一事,朕心中已有定计,先与你细说。”
明珠坐在一边,轻声相问:“那陛下心中,是如何安排的?”
“首站必是雍城。”他语气微肃,“雍城是我大秦旧都,祖庙与先公先王陵寝所在,国中头等祭祀之地。朕打算三月初从咸阳启程,赶在仲春春祭之前抵达,亲行祭礼,告慰先祖。”
“春祭为重,理当如此。”明珠轻轻点头。
“咸阳至雍城三百余里,銮驾缓行,三四日可到。祭礼一毕,不能多耽搁,需即刻转道巴蜀。”嬴政指尖轻敲窗棂,算着农时,“巴蜀天府之地,你一直惦记着推广水稻。水稻插秧全看节气,一过仲春便误了农时,错过便要再等一年。我们必须赶在时节之前入蜀,你才能亲自督导耕种,稳住蜀中粮仓。”
明珠眼含笑意:“陛下连这般农时细节都记在心上,臣妻心中安稳。”
“巴蜀农事安顿之后,我们再沿江东下,巡东南楚越旧地,查看河运盐铁、州府民情。一路缓缓而行,不赶不急,待这半壁江山走下来,便已是秋深。”他话音微沉,目光望向北方,“待到九、十月天转寒,再折向北疆,云中、九原一线,蒙恬率军驻守之处。那时寒气初起,正是边军最需冬衣之时。”
明珠瞬间会意,轻声道:“明珠牵头赶制的三十万套军士冬衣,也正好能全数备齐。待那时以皇后名义亲赴北疆送衣,既安将士之心,也固北疆防线。”
“正是。”嬴政揽紧她,声音温和而笃定,“春祭告祖,入蜀劝农,东南抚民,深秋北巡。一路按礼制、顺农时、合军心,一步都错不得。朝会之上,朕便照此议定颁令。”
墨香在明月轩间轻绕,窗外日光渐暖。一对帝后,在大年初四的静谧晨光里,把一整年的巡游大计、家国安排,细细说与彼此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