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宁城外,南郊平原。
深秋的太阳苍白无力地挂在天上,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即将落幕的一个汗国唱响最后的挽歌。
平原的中央,一座用巨木临时搭建的、高达三丈的受降台,巍然耸立。
台上只设有一张铺着虎皮的帅椅,椅后,一面巨大的玄色赵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威严肃杀。
台下,两千名身穿红色鸳鸯战袄的大周神机营士兵,手持燧发枪,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的枪口斜指苍穹,面无表情,如同一群没有感情的钢铁雕塑。
这便是赵晏摆在明面上的全部兵力。
两千人,对于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受降仪式来说,这个数字少得有些可笑,甚至透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轻视。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会宁城那洞开的城门。
吊桥之上,一支身着白色丧服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正是黑水汗国的大汗完颜察合。
他双手高高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象征国祚的传国玉玺和厚厚的户籍账册。
他曾经雄壮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
在他身后,跟着面容阴鸷的国师莫离,以及数百名同样身穿白衣的黑水汗国文武百官。
这支队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节点上。他们是来投降的,也是来赴死的。
三百名最精锐的死士,就隐藏在这群看似手无寸铁的文官队伍里。
他们的手,都紧紧地按在宽大袍服下那冰冷的刀柄上,只等大汗摔碎酒杯的那一致命信号。
“哼,赵晏小儿,果然狂妄自大,竟真的只带了这么点人来!”
完颜察合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看到受降台周围空空如也,除了那两千名火枪手,再无任何伏兵的迹象,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天助我也!今日,就是你赵晏的死期!*
队伍行至受降台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按照礼制,完颜察合需独自一人,捧着玉玺,一步一叩首,直至台前,以示臣服。
完颜察合深吸了一口气,将托盘交给身旁的莫离,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开始他人生中最屈辱、也是最疯狂的表演。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受降台后方,突然传来三声沉闷的战鼓声。
赵晏身着一品摄政王蟒袍,腰悬天子剑,在亲卫统领老刘等百名亲卫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那座高高的受降台。
他没有直接落座,而是站在帅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百步之外的完颜察合,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完颜察合,你可知罪?”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平原。
完颜察合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杀意,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臣完颜察合,不知天数,妄动刀兵,致使生灵涂炭。今幡然醒悟,愿率黑水全境,归附天朝。恳请摄政王殿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饶恕我部众之罪。”
说罢,他便准备开始那漫长的叩首之路。
“且慢。”
赵晏突然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本王听说,你不仅联络了漠南的兀良哈部,还给漠北的蒙力克汗送去了密信,许诺割让大同三卫,请他南下夹击我大周王师。可有此事啊?”
轰!
赵晏这句话一出,完颜察合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神情淡然的年轻人。
这……这是他与蒙力克之间最绝密的约定,连莫离都只是事后知晓!赵晏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是有了。”
赵晏看着完颜察合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嘴角的弧度变得愈发冰冷。他缓缓走到受降台的边缘,俯视着下方那群已经开始骚动的“文武百官”,仿佛在欣赏一群即将被捏死的蚂蚁。
“完颜察合,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今日只带了两千人来,就是给了你刺杀本王、与本王同归于尽的机会?”
赵晏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摔碎手中的酒杯,你身后那三百名伪装成官员的死士,就能冲上这受降台,将本王乱刀分尸?”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话只是让完颜察合震惊,那么现在这番话,则让他彻底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阴谋,竟然被赵晏一字不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赤裸裸地揭穿了!
“你……你……”完颜察合指着赵晏,惊恐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站在城楼上观望的国师莫离,看到台下完颜察合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不好!是陷阱!完颜察合暴露了!”
莫离脸色煞白,当机立断,猛地对身旁的传令兵嘶吼道:“快!派人出城!鸣金示警!让大汗立刻终止计划,速速退回城内!快去!”
然而,他的预警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一名传令兵刚刚骑上快马,冲出城门不到百步。
“嗖——!”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侧翼的山坡上疾驰而下!
沈红缨手持长弓,一箭封喉!那名传令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紧接着,两万名大周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两侧的山谷中轰然杀出,瞬间截断了会宁城与受降仪式现场之间的所有通道!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伏兵?!”莫离看着城外那漫山遍野的大周骑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在受降台前,完颜察合看着近在咫尺、神情淡漠的赵晏,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
“赵晏……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完颜察合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
赵晏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缓缓举起手,示意亲卫递上一杯酒。
他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一个死人宣判:
“本王还知道,当年被我大周边军围剿的襄王余孽,有不少都逃到了你们黑水汗国。是你们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兵器和粮草,让他们在辽东边境不断袭扰。”
“完颜察合,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与我大周的内贼勾结在一起。”
赵晏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你给的降书,本王收了。但你的人头,本王也要了。”
赵晏猛地将手中的酒杯举起,做出一个即将摔落的动作。
“动手!”
完颜察合眼见计划彻底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怒吼。他从袖中抽出那把淬毒的匕首,疯了一般冲向受降台!
他身后,那三百名死士也瞬间拔出利刃,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不顾一切地发起了最后的死亡冲锋!
“终于肯动手了。”
赵晏看着下方那混乱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他并没有将手中的酒杯摔下,而是缓缓地、优雅地,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随即,他将空杯倒置,在栏杆上轻轻一磕。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却如同死神的丧钟,敲响在了所有叛逆者的耳边。
“开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