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五年,初夏的京城,天气闷热得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而在市井街巷之间,一股比天气更加让人烦躁不安的妖风,正以燎原之势疯狂蔓延。
内城最热闹的得月茶楼里,此刻人声鼎沸。
一名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拍着醒木。
“列位看官!自古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如今咱们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非要在国库空虚、粮草仅够半年的当口,去打那什么辽东黑水部!你们可知,这是为何啊?”
台下的茶客们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大声问道:“为何啊?难不成摄政王是被那黑水部气糊涂了?”
“非也,非也!”说书先生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全场听见,“这打仗,打的是穷苦百姓的命,耗的是咱们交上去的税!可这军功,最后记在谁的头上?还不是那位殿下的!人家这是嫌现在的威望还不够,非要拿咱们几十万大好男儿的骨血,去给他自己铺一条通天的大路!等这军权彻底握死了,那皇宫里的那把椅子,怕是都要换个人坐喽!”
“嘶——!”
茶楼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话可不敢乱说啊!是要掉脑袋的!”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没听昨天朝堂上传出来的消息吗?连户部程侍郎都说国库没钱了,他还非要打!这不是穷兵黩武是什么?这不是想彻底架空小皇上是什么?”
类似的对话,不仅在茶楼,在酒肆、在青楼、在街头巷尾,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程敏与帝党官员砸下的重金,如同催化剂一般,将“摄政王穷兵黩武、图谋篡位”的流言,炒作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
甚至连一些原本拥护新政的百姓,在听到“国库没钱,打仗就要加派赋税”的谣言后,也开始对这位曾经的“赵青天”生出了怨言和恐惧。
而这股汹涌的民意,不可避免地刮进了紫禁城那高高的宫墙之内。
慈安宫,暖阁。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正坐在绣墩上,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在他面前,李太妃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沓从宫外递进来的密报,声音都在发抖:“衡儿!你听听,你听听这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哀家早就跟你说过,外姓之人,岂能毫无防备?他赵晏大权独揽,如今连打仗这种倾国倾城的大事,他都不顾实际情况,非要一意孤行!他眼里还有你这个皇帝吗?!”
“母妃……”赵衡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相父不是那种人。这五年来,若是没有相父,咱们母子早就没命了。相父说要打,定有他的道理……”
“你糊涂啊!”
李太妃一把将密报甩在赵衡脚下,痛心疾首地哭喊道:“他是救过咱们,可人是会变的!他现在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再让他打赢了这一仗,把九边的军权全部变成了他赵晏的私军,这大周的天下,还是咱们赵家的吗?!”
“退一万步说,”李太妃擦了一把眼泪,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连户部那个最支持新政的程敏都说,国库的粮草只够支撑半年!若是半年后打了败仗,百姓饿肚子造反,这亡国之君的骂名,是他赵晏背,还是你这个小皇帝来背?!”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赵衡心中最后的防线。
亡国之君。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从小渴望成为一代明君的少年来说,是比死还要恐怖的梦魇。
赵衡看着脚下的密报,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程敏在朝堂上那副忧国忧民的面孔,以及母妃刚才那声嘶力竭的警告。
一颗名为“猜忌”的毒种,终于在这个十一岁少年的心中,生根发芽。
次日早朝,太和殿。
第二次朝会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剑拔弩张。
主和派的官员们仿佛吃了定心丸,一个个斗志昂扬。他们不仅有了程敏的假账做后盾,更有了外面汹涌的“民意”作为武器。
“陛下!”
一名主和派的帝党老臣大步出列,声音高亢:“京城内外,流言四起,百姓皆恐战乱!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啊!摄政王殿下不顾国力,执意兴兵,已致使民心动荡!臣等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罢停辽东兵戈,遣使和谈,以安天下苍生之心!”
“臣等附议!请摄政王顺应民意,暂罢刀兵!”
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甚至有几个老臣用额头重重磕着金砖,摆出一副死谏的架势。
赵衡端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不敢去看站在一旁的赵晏。
赵晏身披摄政蟒袍,冷眼看着这群在朝堂上表演的跳梁小丑。他知道外面在传什么,也知道这些流言是谁放出去的。
但他没有去解释那些所谓的“流言”,在国家存亡的战略面前,任何自证清白的辩解,都是软弱的体现。
“顺应民意?安抚苍生?”
赵晏冷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他缓缓走下御阶,面向满朝文武,猛地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了一卷厚厚的、沾染着暗红色斑驳的卷宗。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赵晏将卷宗狠狠地砸在那名老臣的脸上,卷宗散落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触目惊心。
“这是近十年来,辽东边境的伤亡与劫掠名册!”
赵晏的声音犹如九天惊雷,震荡在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十年前,黑水部以和谈为名,骗取我大周互市,转头便劫掠了抚顺关,屠戮边民三千余口!”
“五年前,他们再次上表称臣,拿了我大周赐下的钱粮铁器,不到三个月,便攻破了广宁卫,我大周一万守军全军覆没!”
赵晏步步紧逼,逼得那名老臣连连后退:“就在半个月前,他们又破了三座边堡!你们口口声声说和谈,你们拿什么去和谈?!拿我大周将士的头颅,还是拿辽东百姓的血肉去喂饱那群豺狼?!”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赵晏那充满杀伐之气的声音在回荡。
“黑水部的狼子野心,早就写在了他们南下扩张的路线上!今日割一城,明日退一卫,和谈换不来长治久安,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赵晏猛地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眸直逼龙椅上的小皇帝。
“陛下!打仗确实要花钱,确实会死人。但有些仗,这一代人若是不打,下一代人就得亡国灭种!”
“臣请旨!国库粮草之事,臣自有决断!辽东之战,避无可避,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打断黑水部的脊梁!唯有打服了他们,大周才有真正的太平!”
这番话,有理有据,气吞万里。
主战派的将领们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拔刀出征。而那些主和派的文官,则被这血淋淋的历史数据堵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赵晏说完,定定地看着赵衡,等待着这位少年天子的最终决断。
只要小皇帝点头,他就能立刻压下所有的非议,全面启动战争机器。
然而,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太和殿内安静得令人窒息。
赵衡紧紧抿着嘴唇,他的目光在赵晏那威严的面庞,和阶下那群高呼“国库空虚”的老臣之间来回游移。程敏那句“粮草仅够半年”的谎言,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李太妃那句“亡国之君”的警告,像一座大山压着他。
他害怕了。他不敢把大周的命运,和自己皇位的安危,全部押在这个甚至比他还要强势的相父身上。
“相父……”
良久,赵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此事……事关重大,国库粮草确实是个隐患。朕以为,还是不宜操之过急。今日……今日暂且退朝吧。朕乏了。”
说罢,赵衡竟没有再看赵晏一眼,匆匆站起身,在太监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从后殿离开了。
没有表态支持。
没有下达开战的圣旨。
这位被赵晏一手扶持起来的少年天子,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退缩与沉默。
大殿之内,主和派官员虽然没有赢,但他们看到了小皇帝的退让,眼中纷纷闪过窃喜。
赵晏孤零零地站在御阶之上,看着那空荡荡的龙椅,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失望与悲凉。
他知道,君臣之间,那道最隐隐的裂痕,已经彻底被撕开了。
散朝后。
赵晏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往文华殿督导小皇帝的功课,而是独自一人走出了太和殿。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名留守在宫内的小太监,悄悄塞给老刘一张纸条。
老刘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快步走到赵晏身边,压低声音禀报:“主子,出事了。陛下散朝后没有去御书房温书,而是直接起驾去了偏殿。”
“他去见了谁?”赵晏深吸了口气,声音没有起伏。
“陛下……秘密召见了刚才带头主和的几位老臣,还有……户部左侍郎,程敏。”
赵晏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紫禁城上空那刺眼的骄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好,很好。”
“看来,这大周的朝堂里,有人觉得我赵晏提不动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