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元年,二月初八。
紫禁城,太和殿。
张维凄厉的惨叫声还回荡在午门之外,大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吏部尚书张敬瘫坐在金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引以为傲的“清流名声”,在他弟弟那肮脏的造谣罪证面前,已经碎成了齑粉。
但他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是两朝元老,是掌管天下文官任免的“天官”尚书!只要咬死自己不知情,是被弟弟蒙蔽,顶多也就是个“失察”之罪,罚俸降级,回去避避风头,日后靠着襄王这座大山,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赵首辅……”
张敬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试图用那张老脸博取一丝同情,“老臣……老臣治家不严,竟让那逆弟犯下如此大错!老臣自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还请首辅大人……看在老臣侍奉先帝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啊。”
“网开一面?”
赵晏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这个还在试图断尾求生的老狐狸,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张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大动干戈封锁九门、调动锦衣卫,仅仅是为了查几个造谣的书生?”
“你太小看我赵晏了。”
赵晏猛地一挥衣袖,大喝一声:“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轰——!”
又是四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被几名孔武有力的锦衣卫抬进了大殿,“砰”的一声砸在张敬面前。
这一次,箱子没有盖盖子。
里面装的,不是造谣的传单,而是一本本厚重的、封皮发黄的账册,以及……一叠叠写着官职和银两数目的“投名状”!
张敬看清那些账册封皮上的“吏部文选司密档”几个字时,瞳孔瞬间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藏在吏部最隐秘暗格里的绝密黑账!怎么会落在赵晏手里?!
“这就是你要的‘网’。”
赵晏随手从箱子里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声音如同宣判死刑的判官:
“宣和十二年,江西布政使出缺。张大人,你在家中收受原饶州知府白银五万两,将这个只会搜刮地皮的贪官,提拔成了一省藩台!”
“宣和十三年,京察大计。你收受贿赂三十万两,将原本评定为‘下下’的二十名庸官,全部改为‘上上’,让他们继续留任祸害百姓!”
赵晏将账册狠狠摔在张敬脸上,怒吼道:
“甚至连正七品的知县,你都明码标价!富庶县八千两,贫瘠县三千两!张敬,你这吏部尚书,开的到底是为国选材的衙门,还是你张家的人贩子市场?!”
轰——!!!
全场哗然!
虽然卖官鬻爵是官场潜规则,但当这一层遮羞布被赵晏如此赤裸裸地撕开,并把账本甩在脸上时,那种震撼力依旧足以让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这……这是污蔑!这是伪造的!”张敬疯了一样去抢地上的账册,想要撕毁证据。
“沈烈!”赵晏冷喝。
“在!”
沈烈上前一步,一脚踩住张敬的手背,痛得他杀猪般惨叫。
“伪造?”
赵晏冷冷地环视四周,“本官自入主内阁以来,推行《考成法》,对天下官员进行量化考核。这箱子里的每一笔账,锦衣卫都已经去地方核实过了!”
“那个花五万两买官的江西布政使,上任一年,刮地三尺,激起民变,如今已经被锦衣卫押解进京!你要不要跟他当面对质?!”
铁证如山!
这才是赵晏真正的杀招。
造谣案只是一个突破口,他真正要做的,是借此机会,彻底清洗已经烂透了的吏部,斩断襄王和旧党在朝堂上安插爪牙的那只黑手!
“陛下!”
赵晏转身,向龙椅上的幼主一拱手,声音杀伐决断:
“吏部尚书张敬,卖官鬻爵,祸乱朝纲,罪恶滔天!其罪行之恶劣,远甚于造谣诽谤!”
“不仅是他,吏部文选司、考功司上下二十余名官员,皆参与分赃,结党营私,已成大周毒瘤!”
“臣请旨!即刻对吏部进行大清洗!”
“准……准奏!”小皇帝赵衡虽然年幼,但也知道卖官是坏事,立刻点头。
“沈烈听令!”
赵晏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
“吏部左侍郎、文选司郎中、考功司员外郎……名单上这三十六人,全部拿下!革去顶戴,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遵命!”
随着沈烈一挥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数百名锦衣卫蜂拥而入。
这一刻,太和殿变成了修罗场。
平日里趾高气扬、掌握着无数官员前途命运的吏部高官们,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锦衣卫粗暴地按倒在地,摘去乌纱,扒去官服。哀嚎声、求饶声响彻大殿。
站在一旁的襄王赵洵,眼角疯狂抽搐,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蟒袍。
吏部,那是他掌控朝堂最重要的棋子啊!
是他安插党羽、收买人心的核心阵地!如今被赵晏这一锅端了,他在朝堂上就彻底成了瞎子、聋子!
“至于你,张敬。”
赵晏走到已经瘫软如泥的张敬面前,并没有直接下令杀头。
“杀你,太便宜你了。”
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现在杀张敬,只会让旧党残余狗急跳墙,甚至可能引发地方官场的动荡。
他要做的,是“钝刀子割肉”,让张敬活着,成为一个警示,也成为一个废物。
“传旨。”
赵晏冷漠地宣布了对张敬的最终判决:
“免去张敬吏部尚书之职,革去太子少保衔。降为……光禄寺卿,留用查看。”
“本官要让你亲眼看着,你一手建立起来的那个贪腐网络,是如何被本官一点一点拆得干干净净!”
“拖下去!”
“不!杀了我!让我死吧!”张敬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对于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天官尚书来说,从一品大员跌落成一个管做饭的闲职,还要在朝堂上受尽同僚的白眼和赵晏的羞辱,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但锦衣卫根本不给他自杀的机会,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大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这还没完。
旧的毒瘤切除了,必须要换上新鲜的血液,否则朝政就会瘫痪。
“吏部不可一日无主。”
赵晏站在大殿中央,目光落在了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中年官员身上。
此人名叫海刚峰,正如其名,刚正不阿,因不肯同流合污,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
“翰林院侍读学士海刚峰听封!”
海刚峰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跪下。
“即日起,擢升你为吏部尚书!本官给你尚方宝剑,许你便宜行事!”
赵晏将那柄象征着权力的宝剑递到海刚峰手中,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本官死死守住大周的官帽子!除了真才实学的干吏,谁敢再往朝廷里塞一个废物,你就用这把剑,砍了他的手!”
“臣……领命!必不负首辅重托!死而后已!”
海刚峰双手接过宝剑,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十年的热血与火焰。他知道,大周的官场,从今天起,真的要变天了!
襄王看着这一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张敬倒台,党羽被清,换上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当吏部尚书。
他襄王在朝堂上的手脚,被赵晏这一刀,斩得干干净净!
赵晏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看着焕然一新的朝堂,看着那些年轻、充满朝气的新面孔逐渐填补了旧党的空缺。
他知道,这场“托孤”的危局,他不仅守住了,而且开始反击了。
“下一个,”赵晏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方的虚空,那是天下万民所在的方向。
“该轮到收拢民心,彻底稳固这江山社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