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将木箱稳稳放进后座,转身折返,停在蒋大龙面前。
“大帅,贫道有一事相托。”
蒋大龙忙不迭点头:“真人尽管开口!刀山火海,我蒋某人皱下眉头就算我输!”
“小事罢了。”苏荃唇角微扬,“若方便,烦请大帅在镇上帮着留意些旧书——各门各派的修行手札、功法抄本,哪怕残章断页也无妨。”
“价码不好估的话,大帅随时来道观,贫道亲自过目,辨其真伪。”
末法之世,道统凋零,不少散修穷困潦倒,只得把压箱底的绝学翻出来换米下锅。
市面上偶尔冒出些闻所未闻的孤本秘卷,旁人只当废纸,苏荃却视若珍宝。
在他眼里,没有无用的功法,只有尚未点亮的引信——合得巧,废料也能炸开一条新路!
“旧书手札……”蒋大龙低声重复一遍,用力点头,“记下了!我这就让底下人满街贴耳,四乡八镇挨个打听!”
“但凡真人看得上眼的,我蒋某人包圆到底!”
看他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苏荃心里莫名一软。
起初,他对这横征暴敛、欺压百姓的军阀,着实厌烦得很。
可这几日朝夕相处下来,倒瞧见他粗莽皮囊底下,藏着股愣头青似的赤诚劲儿——认准了人,就肯豁出去护着,讲义气,不耍滑。
这年头,比金子还稀罕。
“那贫道先行谢过。”苏荃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递到蒋大龙手中。
“此符不同以往,挂于堂屋正中,保阖府安宁,护家宅周全。”
小小一张符,是他叨扰数日,唯一能还的情分。
蒋大龙双手捧着,郑重接下,连连颔首,眼巴巴望着苏荃钻进轿车后座。
引擎低吼一声,那抹青翠欲滴的车身便滑出大帅府大门,裹着夜风,眨眼间融进远处幽暗的街巷深处。
……
从酒泉镇徒步回道观,少说也得熬上一整天光景。
可如今踩着铁马轮子赶路,两个时辰都不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道观的飞檐已赫然撞入眼帘。
“真人这些日子照拂周全,末将铭记于心——后会有期!”
副官探出半截身子,朝车窗外抱拳作揖,话音未落,油门轻踩,车子便卷着尘烟绝尘而去。
直到马达声彻底消散在晨雾里,苏荃才慢慢转过身,抬眼望向眼前这座脱胎换骨的殿宇……
“呃……”
雕梁画栋、金漆勾边,直教他心头一颤,脚步微滞。
若非门楣上那块墨底金字的匾额依旧熟悉,他几乎要疑心自己踏错了山门。
“行家出手,果然不一样——这气派,真叫人脚底生风!”
苏荃眉梢上扬,目光黏在焕然一新的山门上:
歪斜朽烂的旧木柱早已拆尽,取而代之的是整块青石凿就的蟠龙立柱;通往后院的石阶,也铺上了温润如玉的釉面砖,光可鉴人。
推门而入,一座阔朗敞亮的大院豁然铺展眼前——宽得让他差点忘了呼吸!
记忆里那方逼仄小院,竟被工匠们硬生生拓开三倍有余,连地势都巧妙垫高、拉平,毫无斧凿痕迹。
“贵,自有贵的道理。”
他胸口发烫,边走边伸手摩挲廊下新漆的朱红栏杆,指尖传来细腻温润的触感。
外围尚有几处收边未完,可道观内里,早已焕然一新:
地砖是整块云纹大理石拼就的,墙面刷着素雅米灰浆,家具全是紫檀镶螺钿的新制器物……
目光扫过之处,干干净净,连一丝旧痕、一道裂纹都寻不见。
虽比不上大帅府那般金碧辉煌,但对苏荃而言,已是远超所想,直抵心尖。
“这一趟酒泉镇,真是来值了。”
他抱着木箱快步穿过大院,直奔道观腹地——中庭居所。
这里早按图纸翻新完毕:除了他自己的静室,还多辟出三间客房,排布得紧凑利落,寸土未虚。
从前那间漏风漏雨、霉味刺鼻的卧房,如今窗明几净——
塌陷的旧木床换成了进口弹簧丝绒大榻,软得能陷进人影;
墙角立着一架乌木嵌银丝的博古架,旁边配着一张鎏金扶手沙发,只一眼,便恍若跌进旧时王府的偏殿。
不过苏荃心里清楚,这屋子多半用不上几次。他日日盘桓之处,始终是地底深处那方修炼密室。
他又绕去各间客房转了一圈,挑了东厢最靠外的一间留给卡尔斯。
总不能让它跟影子似的寸步不离吧?那股被盯梢的毛刺感,实在令人头皮发紧。
安排它住在这儿,既算安顿,也算守门——顺带替他把住这道观的咽喉。
至于毒宠们,自然另有一套章程。
“喏,答应你们的,一分不少。”
苏荃推开另一间狭小却密闭的厢房——不大,却恰好够它们安营扎寨。
再打几组搁架、缝几个软窝,便是它们专属的地盘了。
“嘶嘶嘶——”
憋闷许久的银骨蛇第一个弹出箱口,昂首吐信,在屋中疾速游弋:
忽而钻入床底窸窣探路,忽而沿墙攀上梁顶,甩尾洒下微凉气息,在每寸空间烙下自己的印记。
琉金蝎也不甘示弱,高擎毒钩,趾高气扬爬到榻心,八足稳稳撑开,霸占全场。
黑寡妇则悄无声息滑出箱沿,贴着墙根缓步上移,最终悬停于雪白墙壁中央,凝成一枚墨色静点。
火腹蟾最是腼腆,缩在箱角瑟瑟发抖,直到苏荃蹲下身、轻叩三次箱壁,它才抖抖索索探出脑袋,一扭身,“嗖”地钻进床底阴影,再不肯露面。
“先让你们逛几日,等布置妥当,整间屋子都归你们。”
苏荃伸个懒腰,顺手带上门。
绕过耳房,他脚步加快,直奔心底惦记已久的那片空地——
图纸上特意留白的一隅,此刻正静静躺在后院西南角,与地下密室严丝合缝地连通着。
“妙,太妙了!”
他来回踱步,越看越舒坦,越看越按捺不住笑意。
“往后,灵气再不是难题……”
只需在此布下聚灵阵,引百里地脉之气,纳日月清辉为引,便如活水穿石,日夜不息地灌注而来。
这般修行福地,哪个修士见了不眼热?哪个炼气士听了不心动?
“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趁热打铁,在空地上挥毫布阵——
环形阵基一气呵成,足足三丈方圆;灵石嵌入阵眼,沉稳如磐。
“成了。”
苏荃拍拍手,抖落指缝间的浮尘,转身却见卡尔斯傻站在身后,咧着嘴直乐。
“不是让你歇着?不用盯我。”
“你就守这儿,闲杂人等,一律挡在外头。”
那张强挤出来的笑比哭还僵,苏荃眼皮一跳,摆摆手把它打发走了。
卡尔斯耷拉着耳朵,尾巴垂得几乎拖地,委委屈屈踱的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好,下去瞧瞧。”
地上诸事已毕,该去地底密室看看了。
在大帅府半月,功法未曾荒废,可终究不如自家道观踏实——
何况如今阵成气聚,灵气丰沛,往后修行,怕是要一日千里。
突破关隘?水到渠成,不在话下!
他连喘口气都嫌耽误,拔腿就往密室入口奔去。
多日未临,甫一掀开暗门,精纯灵气便如温泉水般汩汩涌出,缠绕周身,沁润肺腑——
甜润、鲜活、直往骨头缝里钻,撩得人心头发痒,血脉微沸。
“今儿,统统给我吸干净!”
苏荃心头一热,顾不上多想,立刻盘坐下来,催动丹田深处的灵息,硬生生压下胸中翻腾的躁意。
深深吸气,再徐徐呼出,气息绵长如溪流。
周身仿佛被一层温润而灵动的光晕裹住,灵气如活物般游走于皮肤之下,酥麻微痒,又带着几分沁骨的清冽。
就在此时,久违的提示音再度在识海中响起,清亮而笃定——
“侦得高纯度灵源,是否即刻凝炼?”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心坎,炸得他浑身一颤!
“凝炼!”
他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几乎瞬息之间,回应便至:
“凝炼完成!恭喜,获稀有灵源!”
果然!
这聚灵阵刚落成,便已开始吐纳天地精粹!
苏荃强忍住扑上去吞纳的冲动,屏息静候——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场。
“侦得稀有灵源,是否即刻凝炼?”
来了!真来了!
他嘴角一扬,眼中精光迸射:稀有?不过是垫脚石罢了!
“凝炼!”
“凝炼完成!恭喜,获上品灵源!”
眼前那一缕灵光悬停半尺,莹白中泛着金丝,流转不息,似有龙吟低回。
苏荃喉结一滚,嗓子眼发干,四肢百骸竟隐隐发烫,血脉都跟着鼓胀起来!
上一次汲取上品灵源……是多久以前了?
久得连记忆都蒙了层灰。
“侦得上品灵源,是否即刻引纳?”
那声音再次钻入神府。
他没半分迟疑:“引纳!”
刹那间,灵光化作一道银线,自眉心直贯而入,如游龙穿江,沿着奇经八脉奔涌疾驰。
“爽——!”
他闭目低喝,身子微微一震。
那感觉,就像沉入万载寒潭,冰魄之气瞬间涤荡五内,把翻腾的火气、纷乱的杂念尽数镇压。
更奇妙的是,当灵流涌入脏腑,丹田处蓦地一涨——不是胀痛,而是饱满欲裂的充盈感,仿佛藏着一座即将喷薄的火山。
寒意退去,灼意骤起。
热浪自足底轰然升腾,一路烧至天灵盖,筋络舒张,骨节轻鸣,每一寸皮肉都在欢呼雀跃!
这一轮引纳酣畅淋漓,不过盏茶工夫,灵源已彻底熔铸于血肉神魂之中。
“呼——”
他长吐一口浊气,抬手抹去额角蒸腾而出的细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