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都坐,自己兄弟,别搞那么多虚礼。”陆正德笑着摆摆手,示意王伟民坐下,然后用筷子点了点桌上那盘色泽红亮的油爆虾,“尝尝,这可是老饭店的招牌。错过今天,以后在街道食堂,可就没这个口福了。”
一句话,引得陈虎和宗安邦都尴尬地笑了起来。
几番客套过后,酒酣耳热,桌上的气氛也真正松弛下来。
陆正德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玉瓷筷子,筷子尖与骨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虎和宗安邦立刻挺直了腰板,就连一直满脸带笑的王伟民,也收敛了笑容,扶了扶眼镜,神情变得严肃。
“今天,去利民副食品厂转了这一圈。”陆正德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们有什么看法?”
陈虎和宗安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看法?
他们最大的看法,就是那个叫沈凌峰的小子,功夫强得不像话!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只有王伟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没有抢着说话,而是静静等待着陆正德的下文。
陆正德的目光从羞愧难当的陈虎二人脸上一扫而过,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最后定格在了王伟民的脸上。
“这个厂,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父亲告诉我,他们厂里产的鱼干供不应求,连中央的领导同志尝过都赞不绝口。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虎和宗安邦茫然地抬起头。
王伟民的呼吸,却陡然急促了一瞬。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能把这个厂,牢牢控制在手里,我们赚到的,就不仅仅是钱!”陆正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我们赚到的是政绩!是通了天的政绩!有了这份资历,别说一个副区长,就是未来进部里,去中央,都有了敲门砖!”
他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包间内的空气。
放弃副区长之位,来到这个小小的潍坊街道。
陆正德所图的,根本不是什么基层锻炼,而是这条能够一步登天的捷径!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王伟民。
“王伟民,你来之前,做过功课。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终于来了!
王伟民心中狂喜,脸上却愈发恭敬。
他明白,这是陆正德给他的第一个考验,也是他纳上投名状的最好机会。
清了清嗓子,他把身体坐得更直了些,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给陆正德和陈虎、宗安邦的酒杯都满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陆正德眼中的赞许又多了几分。
懂规矩,沉得住气。
“陆主任,陈少,宗少,”王伟民谦卑地开口,“要说办法,首先得把问题看透。这个利民副食品厂,我看它的材料,也听了不少传闻。它的根子,不在厂房,不在工人,也不在那个厂长郑秀身上。”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一字一顿道:“它的根子,在那个叫沈凌峰的少年身上。”
陈虎和宗安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王伟民仿佛没看见,继续分析:“这个厂,是街道和他们公私合营的,街道占七成五。这很好,这是我们的法理基础。但它的核心技术,那个能让中央领导都点头的鱼干配方,以及独特的生产流程,都掌握在少数几个人手里,而通晓所有技术配方的人只有一个,还是那个叫沈凌峰的少年。这,就是我们最大的障碍,也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你想怎么突破?”陆正德饶有兴致地问。
“对付这种有点小聪明的‘能人’,最忌讳的就是用强。”王伟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我们不能直接去抢,那样吃相太难看,也容易激起反弹。冯秀英虽然已经离开了街道,但她在任时留下的影响力还在。这个厂是她亲手扶持起来的‘标兵企业’,在上面都挂了号的。我们如果上来就用粗暴手段,不仅容易引起工人和周边居民的反感,更重要的是,会让上头的领导觉得我们是在否定前任的工作,甚至是在质疑市里的决定。这于陆主任您未来的发展,大为不利。”
“那你说怎么办?跟他客客气气的商量?”宗安邦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不屑。
王伟民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宗少,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钥匙。对付这种个人英雄主义思想严重的小孩,我们要用‘组织’和‘集体’这两把钥匙。”
他转向陆正德,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种阴冷的质感。
“我的建议,分三步走。”
“第一步,‘加冕’。我们不但不打压他,还要捧他!以街道办的名义,公开表彰沈凌峰同志,授予他‘生产革新小标兵’之类的荣誉。把他抬得高高的,让他享受被组织肯定的荣誉感。小孩子嘛,一般都吃这一套。先把他的警惕心降到最低。”
“第二步,‘进驻’。在表彰他的同时,我们顺势提出,为了帮助工厂更好地发展,为了让他的先进技术能够发扬光大,街道决定成立一个‘生产技术指导小组’,进驻工厂。这个小组的级别要高,由陆主任您亲自挂帅,我来当这个组长。名义上,是指导、是帮助、是服务。实际上,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拿到配方,摸透流程!”
“第三步,‘取代’。”王伟民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酷厉的光芒,“等我们的人,把鱼干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从选鱼、腌制、晾晒到烘烤,所有细节都学到手,能量产出和原来一模一样的鱼干时,那个沈凌峰,还有什么价值?”
“到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的十二岁少年。是让他回学校好好读书,还是给他安排个清闲的职位,养他一辈子,都全凭陆主任您一句话。而这个会下金蛋的厂,就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成了您手里的东西!”
一番话说完,包间内鸦雀无声。
陈虎和宗安邦目瞪口呆地看着王伟民,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个戴着眼镜的斯文人,肚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多阴损的招数。
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高!实在是高!
陆正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王伟民的心上。
良久,陆正德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计划不错。但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王伟民心里一紧:“请陆主任指点。”
“那个少年,今天下午,当着我的面,打了我的人。”陆正德的目光落在陈虎和宗安邦脸上,眼神冰冷,“他把小虎和安邦打成这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看他,像个会被‘小标兵’荣誉冲昏头脑的普通孩子吗?”
他盯着王伟民:“如果他不配合呢?如果他看穿了我们的意图,就是不交出技术呢?你的‘指导小组’,难道要在厂里待一辈子?”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陈虎和宗安邦刚刚燃起的兴奋。
是啊,那小子就是个怪物!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
王伟民却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陆主任,您看问题,果然一针见血。”他先送上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然后才从容不迫地说道,“我的计划,自然有后手。阳谋不成,我们就用阴招。明的不行,我们就来暗的。”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相信工厂里的那么多工人,都是铁板一块,都对他沈凌峰忠心耿耿。”
他环视了一圈,露出了毒蛇般的笑容。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工人,给口吃的就能当爷。沈凌峰能给他们的,我们加倍给!他给不了的,比如一个国营工厂正式工的指标,一张能进国营医院看病的介绍信,我们也能给!”
“只要我们找到那个最贪婪、最有野心,或者家里负担最重的人,许他一个光明的未来,他就会成为我们最锋利的刀。”
王伟民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轻轻一划,仿佛划开了一道命运的口子。
“我们不需要他去偷配方,那太低级,也容易暴露。我们只需要他……在生产的某个环节里,不经意地犯一个‘错误’。”
“比如,腌鱼的盐,多放了两包。又或者,仓库里的炭,不小心受了潮。”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阴森无比:“您想,到那个时候,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一批鱼干出了问题,味道不对,甚至……吃坏了几个人的肚子。”
“一旦出了食品安全的大问题,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担得起这个责任吗?群众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到那时,我们再进驻,就不是‘指导’,而是‘接管’和‘整顿’!”
“届时,是您陆主任临危受命,拨乱反正,挽救了工厂,保护了人民群众的利益!这名声,这功劳,可就全是您的了。而那个沈凌峰,只会是一个犯了错、能力不足、需要被组织‘教育’和‘帮助’的少年。”
“到那时,他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陈虎和宗安邦听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这才明白,王伟民的狠,不在拳脚,而在人心。
这一环扣一环的毒计,简直是要把那个沈凌峰往死里整,而且是让他自己跳进坑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先捧杀,再渗透,如果不行,就直接栽赃陷害,置于死地!
太毒了!
桌面上的叩击声停了。
陆正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王副主任,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钱和人,需要什么,直接开口。”
“是,陆主任!”王伟民恭敬地低下头,眼底深处,却闪烁着比所有人都更加炽热的野心与贪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