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又来了几个。人越聚越多，门口站了二三十个。有的穿着新做的襕衫，有的还穿着旧的，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家互相拱手、寒暄，说着“恭喜”“同喜”之类的话。
巳时正，驿馆大门开了。
一个穿青衫的吏员走出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老爷，王大人有请。”
众人按名次排好队，鱼贯而入。
驿馆是个三进的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穿过一进，到了二进的正堂，门口站着两个仆从，撩开帘子请众人进去。
正堂不大，但布置得雅致。迎面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摆着几本书、一方砚台、一个青瓷笔洗。案后坐着座师王崇文，礼部侍郎，今年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
众人进门，齐齐拱手行礼：“学生拜见座师。”
王崇文站起来，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都坐吧。”
堂下两边摆着几排椅子，众人按名次坐下。林焱坐最前头，陈景然、沈焕挨着他。
王崇文等大家都坐定了，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最后落在林焱和陈景然身上，看了两眼，笑着点点头。
“今年的卷子，老夫都看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南直隶人才济济，这一科尤其出色。你们能中举，都是真才实学，不是侥幸。”
众人都不敢说话，静听着。
王崇文接着说：“解元林焱的卷子，老夫印象最深。那篇《春秋》题，‘晋人纳捷菑’...能从义利之辨切入，又不拘泥于经义，结合当下实务，有胆有识。策论那篇吏治策，三条对策，条条切中要害。虽然有些地方还显稚嫩，但思路开阔，难得。”
林焱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原来还担心自己写得太“野”，不合考官口味。现在看来，自己写的内容正对了王大人的口味，也是他运气好，不然这个解元还真轮不到他，果然人们都说科举这条路一半靠实力一半靠运气。
王崇文又看向陈景然：“陈景然你的卷子，四平八稳，功底扎实。尤其是那篇《孟子》题，破题精妙，层层推进，最后收尾有力，是标准的馆阁体。将来殿试，大有可为。”
陈景然微微低头：“多谢座师夸奖。”
王崇文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靠前的新举人，其中有曹寅豫、虞书棋、徐怀瑾，都夸了几句。最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后排。
“林文博是哪位？”
林文博一愣，连忙站起来：“学生……学生在。”
王崇文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的卷子，老夫看了。经义部分有些疏漏，但策论写得实在。能中举，不是侥幸。”
林文博低着头，脸有点红：“多谢座师。”
王崇文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正了正神色，说：“你们如今是举人了，有了功名，但路还长。会试在明年二月，只有六七个月时间。你们回去之后，该读书的读书，该准备的准备，不可懈怠。”
众人齐声应道：“学生谨记。”
王崇文又笑了笑，目光变得温和：“好了，老夫就不多说了。你们都是年轻才俊，将来前途无量。希望明年能在京城再见到你们。”
众人站起来，再次行礼告辞。
出了驿馆，太阳已经老高了。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林焱和陈景然并肩走着，都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开口：“王大人夸你，夸得比我多。”
林焱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陈景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我在开玩笑”的方式。
林焱笑了：“你那是四平八稳，我这是剑走偏锋。各有各的好，不过是王大人刚好喜欢我这种的而已，哈哈哈！”
陈景然点点头：“也对。”
正说着，后头有人喊：“林兄！陈兄！”
回头一看，是曹寅豫和虞书棋几个追上来了。曹寅豫笑着拱拱手：“二位，明天就各回各家报喜去了？今晚有没有空？咱们几个同年聚一聚？”
林焱想了想，说：“今晚恐怕不行，我得去书院拜见山长。”
曹寅豫恍然：“对对对，你们是山长的关门弟子。那改日再聚？”
陈景然说：“一定。”
曹寅豫笑了：“好，再见。”
陈景然有人来接，林炎只能好他告别。
林如海看到林炎出来，带着林焱往书院走，林文博没跟来...林如海让他回小院等着。他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林焱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办法。
林如海是第一次来应天书院。站在那高大的石牌坊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着：“这就是应天书院……果然气派……”
林焱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牌坊，是一条青石铺的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路上碰到几个穿青衿的学子，看见林焱，都停下来拱手：“林师兄！”
林焱连忙还礼。
走了没几步，又碰见几个：“林师兄！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
再走几步，又碰见几个：“解元公回来了！恭喜恭喜！”
林焱一路拱手，一路“多谢”，脸都快笑僵了。
林如海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他悄悄拉了拉林焱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在书院……这么出名？”
林焱苦笑：“父亲，您别说了，我脸都笑酸了。”
林如海乐得直拍他肩膀。
走到书院深处，绕过一片竹林，眼前是几排整齐的斋舍。白墙灰瓦，干净简朴。每个屋前都挂着牌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们住的是黄字叁号。
林焱站在斋舍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离开才多久，再回来，已经是举人了。
他推开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四张木床，两张书桌，靠墙的脸盆架，窗下的竹书架。空气里飘着新木头和淡淡皂角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