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铁狮子胡同。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一九四一年一月五日。
大雪纷飞。
冈村宁次站在窗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丫,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哨兵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像一尊尊雕像。
办公桌上,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筱冢义男送来的《关于晋西北地区战略价值之分析报告》。
冈村宁次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些。
“根本大佐。”
“在!”
根本房之助大佐推门而入,立正站好。
“人都到齐了吗?”
“报告大将阁下,除正在前线执行任务的军官外,方面军参谋本部全体军官已在会议室等候。”
冈村宁次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风雪,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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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长的会议桌两旁,坐着二十多名日军高级军官。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冈村宁次走进来,所有人齐刷刷起立。
“坐下。”
冈村宁次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天把诸位叫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晋西北。”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在场的军官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神闪烁。
冈村宁次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抬手示意:
“根本大佐,你先说。”
根本房之助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指向地图上一个用红线圈出的区域。
“诸位请看。这里,是晋西北。”
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点。
“晋西北,位于山西省西北部,东接太行山,西临黄河,北靠长城,南通太原。整个区域东西长约三百公里,南北宽约两百公里,大部分为山地丘陵,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目前,晋西北地区活跃着多支八路军部队,总兵力约两万余人。其中最核心、最顽固、对我军威胁最大的,是李国醒率领的国醒团。”
指挥棒在“龙王庙”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国醒团,名义上是一个团,实际兵力约两千余人。但此人极其善于山地游击战,深得当地百姓支持,战斗力远超普通八路军部队。过去三个月内,国醒团先后全歼我山田大队、重创坂田大队、全歼光田俊六联队,击毙光田俊六少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光田俊六的死,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知道。但当这个消息再次被提起,依然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寒意。
根本房之助继续说:
“更严重的是,情报部门确认——晋西北地区,蕴藏着丰富的石油资源。”
石油!
这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冈村宁次微微抬手,根本房之助退到一旁。
“诸位,”冈村宁次缓缓开口,“你们都知道,帝国现在面临什么局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欧洲战场,德意志第三帝国正在与苏联激战。莫斯科城下,德军进展受阻。东线战事,短期内难以结束。”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太平洋方向,美利坚合众国对我们的禁运越来越紧。石油、钢铁、橡胶,所有战略物资都在枯竭。联合舰队虽然强大,但如果没有石油,那些战舰就是一堆废铁。”
他走回座位,坐下,声音愈发低沉:
“大本营给我们的命令是——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实现华北地区的完全占领,获取足够的战略资源,支撑帝国继续作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晋西北的石油,就是当前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参谋长河野太郎中将缓缓开口:
“大将阁下,您的意思是,晋西北的石油,已经到了必须拿下的地步?”
冈村宁次点头:
“不是必须拿下,是必须尽快拿下。”
他拿起桌上的报告,翻了几页,念道:
“据地质专家评估,晋西北油田若全面开发,年产原油可达三十万吨以上。三十万吨!足够支撑联合舰队半年的作战消耗!足够让帝国的战争机器多运转一年!”
他放下报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扫荡战。这是关乎帝国国运的决战!”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缓缓开口:
“大将阁下,晋西北地形复杂,八路军深得民心,李国醒又极其难缠。之前几次作战,我军损失惨重,连光田君都……都玉碎了。现在要大规模扫荡,兵力从何而来?补给如何保障?冬季作战,我军能否适应山地严寒?”
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
冈村宁次点点头,示意根本房之助回答。
根本房之助再次走到地图前:
“关于兵力问题,方面军参谋本部的初步方案是:从河北、察哈尔、绥远三地抽调兵力,组建一个加强旅团,约八千人。加上第一军现有的两个联队,总兵力可达一万两千人。”
“关于补给问题,将在太原设立前线指挥部,建立三条补给线,确保弹药、粮食、药品供应。”
“关于冬季作战,各部队将配发冬季作战装备,并进行适应性训练。同时,将征调熟悉当地地形的汉奸和伪军作为向导。”
一万两千人!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军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自侵华战争以来,华北方面军很少对一个区域投入如此规模的兵力。
河野太郎皱着眉头:
“一万两千人,对付一个两千人的团?是不是……”
冈村宁次抬手打断他:
“不是对付一个团,是对付整个晋西北的八路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在晋西北区域画了一个大圈:
“诸位,李国醒的国醒团,只是晋西北八路军的核心,但不是全部。这一带,还有至少两万八路军主力,以及数不清的地方武装、游击队、民兵。他们依托山地,熟悉地形,得到百姓支持,随时可以袭扰我军后方,切断补给线。”
“光田俊六为什么会败?因为他只盯着李国醒,只盯着油田,忽视了整个晋西北的战场态势。他以为八百精锐就能横扫一切,结果呢?”
冈村宁次的声音骤然变冷:
“结果他的部队被分割包围,被各个击破,他自己被人砍了脑袋挂在树上示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冈村宁次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
“所以,这一次的扫荡,不是普通的军事行动,而是一场战役。一场必须全盘考虑、精心策划、全力以赴的战役。”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谁还有疑问?”
沉默。
冈村宁次点点头:
“好,既然没有疑问,那就讨论下一个问题——谁来指挥?”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微妙起来。
按理说,晋西北属于第一军的防区,应该由筱冢义男指挥。但筱冢义男之前几次失利,让一些人对他产生了怀疑。
河野太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大将阁下,筱冢义男中将之前……战绩不佳。山田大队、坂田大队的失利,虽然不能全怪他,但毕竟发生在他的防区。光田联队的覆灭,虽然是他部不归他节制,但……”
冈村宁次抬手打断他:
“河野君,我问你——山田一郎轻敌冒进,是他筱冢义男的责任吗?”
河野太郎愣了一下:“这……不是。”
“坂田被李国醒牵着鼻子在山里转了三天,是他筱冢义男指挥不当吗?”
“……也不是。”
“光田俊六不听劝阻,孤军深入,是他筱冢义男能左右的吗?”
“不能。”
冈村宁次点点头:
“所以,筱冢义男有什么错?”
河野太郎语塞。
冈村宁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风雪:
“诸君,我们要看清一个事实——不是筱冢义男无能,是李国醒太难缠。”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山田一郎死在他手里,坂田惨败在他手里,光田俊六也死在他手里。换成在座的任何一位,谁敢保证自己去了就一定能赢?”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冈村宁次缓缓走回座位,坐下:
“筱冢义男熟悉晋西北的地形,熟悉八路军的战术,熟悉李国醒的打法。他确实输了,但他输给的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换成别人,未必比他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这次扫荡,依然由筱冢义男担任前线总指挥。第一军的所有部队,外加从河北、察哈尔、绥远调来的增援部队,全部归他节制。”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河野太郎缓缓点头:
“大将阁下英明。”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冈村宁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既然指挥问题确定了,那就讨论下一个问题——兵力部署。”
根本房之助再次走到地图前:
“根据参谋本部的初步方案,扫荡兵力分三路展开——”
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
“西路军,从太原出发,沿汾河河谷北上,直插晋西北腹地。这一路为主力,约六千人,配备山炮、步兵炮,负责正面进攻,牵制八路军主力。”
“东路军,从阳泉出发,翻越太行山,从侧翼包抄。这一路约三千人,多为山地作战部队,负责切断八路军退路,阻截增援。”
“南路军,从临汾出发,沿黄河东岸北上,迂回至晋西南,负责封锁黄河渡口,防止八路军西渡黄河逃窜。”
指挥棒最后落在龙王庙的位置:
“三路大军,最终目标——龙王庙油田。同时,围歼李国醒部,摧毁晋西北八路军根据地。”
根本房之助放下指挥棒,退到一旁。
冈村宁次缓缓开口:
“诸位,这个方案,还需要完善。但大方向已经确定——这一次,我们要用绝对优势的兵力,把晋西北的八路军彻底碾碎!”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本营已经原则上同意增兵。从河北抽调的第三十三旅团,从察哈尔抽调的独立混成第二旅团,从绥远抽调的骑兵第一旅团,将在半个月内陆续抵达太原。加上第一军现有的两个联队,总兵力一万两千人,战车二十辆,飞机三十架,火炮五十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诸君,这是帝国在华北投入的最大规模兵力!这是帝国对晋西北油田志在必得的决心!这是帝国对八路军最顽固根据地的最后一战!”
他猛地一拍桌子:
“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所有军官齐刷刷起立,齐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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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冈村宁次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风雪。
根本房之助轻轻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大将阁下,筱冢义男那边……”
冈村宁次没有回头:
“给他发电报。告诉他,一万两千人,二十辆战车,三十架飞机,五十门火炮,半个月内全部到位。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拿下晋西北,干掉李国醒。”
根本房之助犹豫了一下:
“如果……如果他还是失败了呢?”
冈村宁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如果他失败了,那就换我去。”
根本房之助愣住了。
冈村宁次转过身,看着他:
“晋西北的石油,关乎帝国国运。如果筱冢义男拿不下来,我这个方面军司令官,就亲自去太行山,会会那个李国醒。”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倒是想看看,能让光田俊六栽跟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