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灯闪了一下,陈默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眼林晓棠,她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皱了起来。王德发被人扶着坐在后排椅子上,喘得厉害。陈默没说话,把竹槌放进布袋,拉上拉链。
他们没去会议室,直接回了村。
面包车开进哂谷场时天已经黑了。赵铁柱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下车,走过来低声说:“水管不对劲,李二狗刚报的。”
陈默点头,和林晓棠一起进了实验室。屋里灯亮着,电脑屏幕闪着蓝光。三号试验田的数据正在跳动,绿色曲线突然往下掉。变成红色。
“活性掉了百分之七十。”林晓棠坐在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叶片焦斑面积在扩大。”
陈默走到工具架前,取下一个木盒。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他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把小刀、凿子和一把铜尺。他拿出燕尾榫模具,放在桌上。
“先做一组过滤结构。”他说。
林晓棠起身去拿竹材。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段削好的竹片,放在工作台上。陈默用铅笔 在竹片上画线,然后用凿子一点点挖出凹槽,他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准。
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李二狗冲进来,衣服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东头消防栓,有人倒东西!”他把手机拍在桌上,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晃得佷, 但能看清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蹲在井盖旁,手里提着塑料桶,正往管口倒液体。桶身上印着几个字:“防腐剂改良型。”
林晓棠凑近看。她暂停画面,放大那个标签。“这不是工业清冼剂就是强酸溶剂。”她说,“ph值肯定低于四。”
陈默立刻拿起对讲机。“铁柱,关总闸,启动备用水窖。”
对讲机里传来应答声。他放下机器,继续刻竹片。凹槽挖好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点褐色液体。液体有股烟熏味,滴进槽里后慢慢渗进纤维。
“这是竹醋液。”林晓棠说,“蒸馏竹炭时收集的副产品,含有机酸我酚类,能中和碱性和酸性物质。我们之前试过,对轻度污染有效。”
陈默没抬头,“现在不是轻度。”
“可这是唯一能马上用的东西。”她打开显微镜,夹了一片受污染的竹叶切片放进去,“细胞壁已经开始破裂,要是再不处理,整片试验田都会死。”
陈默把两块带槽的竹片拼在一起。榫头卡进卯眼,严丝合缝。他用手压了压,没松动,他又做了三组,每组都用竹醋液灌满凹槽,然后叠在一起,形成一个立方体结构。
“接进过滤箱试试。”他说。
林晓棠拆开试验台下的塑料管,把拼好的竹结构塞进接口。水流从上面流下来,经过竹块时明显慢了。他接了一杯水,拿到检测仪前。
数值跳了几下,停在5.8。
“比刚才好了。”她说,“主水管现在是4.2,这个装置能把酸性降低一半。”
陈默盯着屏幕。三号田的数据还在铁,但速度变慢了。他抓起对讲机:“铁柱,把所有灌溉管的前置过滤口全换成这种结构,用双层竹块,中间加竹醋垫层。”
“材料够吗?”林晓棠问。
“不够就拆老屋的房梁。”他说,“先保竹林。”
林晓棠记下参数,打开笔记本画草图。她标出每个连接点的角度和深度,又写下竹醋液的配比浓度。写完后她合上本子,走到培养架前。
培养皿里的竹苗已经歪了。叶子卷曲发黄,茎部出现黑点。他取出一支移液器,从新做的竹结构里吸了一滴滤后水,滴进另一个培养皿。
“看看能不能撑住。”她说。
警报又响了。屏幕上弹出新提示:**水源ph值持续下降,已至3.9**。
“他们在加大剂量。 ”陈默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用红笔圈出村东头的消防栓位置,又标出三个供水节点。“如果只是这一个点投毒,不可能这么快扩散。”
林晓棠走过来。“除非他们同时打开了多个接口。”
“或者……”陈默指着地下管网图,“他们知道我们的备用线路。”
李二狗一直靠墙站着。他听完,突然开口:“我记得个男的。”
两人同时看向他。
“宏达后勤组的,姓刘。”他说,“上个月我在镇上见过他。跟水电局的人喝酒。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他们跟本不熟。”
陈默看着地图没动。林晓棠打开电脑,调出全村监控时间轴。她拖动进度条,在十七点四十二分发现一处异常——东头摄像头断了三分钟信号,正好是李二狗拍到倒药的时间段。
“不是巧合。”她说,“他们选了盲区动手。 ”
陈默拿起对讲机。“通知所有人,今晚轮流守水管。妇女队负责照明,民兵队带手电巡逻。重点看井盖、阀门、 储水罐。”
“要不要报警?”林晓棠问。
“证据有了,但人抓不到。”他说,“他们不会再来同一个地方。”
李二狗忽然走到桌前,把手机塞给林晓棠。“你把这个传出去。”
“现在?”
“趁他们还没收手。”他声音低,“让外面知道青山村在被人往死里整。”
林晓棠点头,连上网络,把视频上传到县环保群和村民大群。五分钟后,群里开始刷屏。
〔东头谁在值班?〕
〔我已经过去了!〕
〔西塘那边也查一下,别漏了!〕
陈默走到实验台前,拆开刚用过的竹结构。他用手摸了摸内部沟槽,发现竹醋液已经被冲谈了。他重新调配比例,加入更多浓缩液,又加了一层蜂蜡封口。
“得延长作用时间。”他说。
林晓棠在一旁记录。她写完新配方,抬头看监控屏。画面切换到晒谷场,张婶带着几个妇女正在装太阳能灯。灯光照着地面,一圈圈亮着。
“她们还在加固。”她说。
陈默嗯了一声。他把新做的结构装进测试管,接上水泵。水流过去后,检测仪显示ph值回升至5.1。
“有用。”林晓棠说。
“不够。”陈默说,“这只是减缓,不是根除。”
他走到角落的柜子前,翻出一叠旧图纸。那是他父亲早年画的水渠改造方案,里面有天然石材和木料做沉淀池的设计。他抽出其中一张,指着底部的滤层结构。
“这里可以改”他说,“用多层竹块叠加,每层填不同材料。上层粗滤泥沙,中层用竹醋,底层加石灰岩碎屑,能稳定酸碱。”
林晓棠接过图,快速计算水量和流速。“需要三天才能建好原型。”
“明天就开始。”他说,“先在试验田旁边搭一个。”
外面风大了起来。门被吹得晃了一下。李二狗走过去顶住,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我再去转一圈。”他说,“东头树林没人守。 ”
陈默看他一眼。“别单独行动。”
“我知道。”他拉开门,“我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林晓棠打开光谱仪,把污水样本放进去。机器运行时发出轻微嗡鸣。她盯着屏幕,等结果出来。
陈默坐在工作台前,继续画设计图。他用铅笔标出每个部件的位置,又在旁边写下所需材料。画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铁柱发来的消息:〔东头井盖重新封了,但水泥没干透,像是匆忙。糊上的。〕
他把手机递给林晓棠。她看完,起身穿上外套。
“我去看看。”她说。
“我跟你一起。”
两人走出实验室。夜风扑面,太阳能灯照亮了小路。他们沿着田埂往东走,远处树林黑压压的。走到井盖旁,林晓棠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边缘的水泥。
“确实是新抹的。”她说,“但他们没清空管道。”
陈默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根细铁钩,伸进井口探了探,钩子碰到底部时 ,带上来一点黏稠的残留物。他凑近闻了闻,有股刺鼻的化学味。
“还在里面。”他说。
林晓棠掏出手机拍照。她刚按下快门,远处树丛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
陈默把手电筒拧亮,朝那个方向照过去。光速扫过灌木,照出一双反光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