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攥着钱,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如云,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麻烦。”姜如云把外套挂在门口,蹲下来换鞋,“那种人专骗老人,不是妈的错,我已经报警了,以后那条街不会再有假药摊。”
林淑芬看着姜如云,愣了好几秒。
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儿媳妇,有能干的,有温柔的,有厉害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帮婆婆讨回三百块钱”这件事,做得比打仗还干脆。
“妈,我把排骨买回来了。”姜如云从口袋里掏出在早市顺手买的菜票,“中午红烧排骨,苏苏爱吃。”
林淑芬接过菜票,鼻子一酸,转身进了厨房。
在厨房里切姜的时候,老太太偷偷抹了两回眼泪。
不是委屈,是庆幸。
她儿子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这个媳妇。
中午,一家人坐在饭桌前。
苏苏坐在姜如云和林淑芬中间,两只小手各拉一边,嘴里含着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开心得像只仓鼠。
“奶奶做的排骨好吃!”
“好吃就多吃。”林淑芬给苏苏夹了一块最嫩的肉。
顾野川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往姜如云碗里夹菜。
姜如云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少。”
“看着你们吃饭就够了。”顾野川说。
姜如云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弯了一下。
饭后,林淑芬主动抢着洗碗,把姜如云推到了客厅。
“你忙你的,厨房的事我来。”
姜如云也没争,这个婆婆的好意,她接着就是。
下午两点,苏苏趴在沙发上午睡。
林淑芬翻出带来的行李箱,从最底层捧出一本老相册,坐在窗边慢慢翻。
姜如云端着茶杯路过,瞥了一眼。
相册里全是顾野川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军区大院的旧衣服,剃着小平头,眼睛又圆又亮,虎头虎脑。
“野川小时候皮得很。”林淑芬指着一张照片笑,“三岁半的时候翻墙偷邻居家的枣吃,被狗追了两条街。”
姜如云看着照片里那个圆脸的男孩,很难跟现在那个冷面团长联系到一起。
林淑芬翻到相册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一张发黄的照片,背景是一排灰砖老楼,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站得笔直,但嘴角是弯的。
“你公公。”林淑芬的声音轻了下来,“走的那年,野川八岁。”
姜如云看了一眼。
眉眼和顾野川像了七八分。
“他爸是在南边走的。”林淑芬没有抬头,手指慢慢抚过照片上的军装,“那年野川刚上小学,老师让写我的爸爸,他写了一行字,我爸爸说他会回来的。”
姜如云端着茶杯,没开口。
“后来部队送回来一面旗和一个盒子。”林淑芬的声音平了下去,“野川看到盒子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就站在家门口,站了一下午。”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不太笑了。”
林淑芬翻过那一页,语气渐渐松了些,指着另一张照片,小顾野川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棉袄,抱着一捆比他人还高的柴火,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
“九岁就开始帮家里劈柴挑水,十二岁看到征兵告示,跟我说,妈,我去当兵,就不用你一个人扛了。”
林淑芬笑了一下。
“我没拦,因为他爸就是这么走的,我拦不住老顾家的种。”
苏苏趴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听着,忽然嘟囔了一句:“爸爸小时候好矮。”
林淑芬噗嗤笑出声。
气氛正暖。
砰砰砰!
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苏苏吓了一跳,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两只手抓住姜如云的衣角。
姜如云把苏苏放到林淑芬身边,走到门口。
还没开门,外面就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
“姜如云!你开门!你妹妹被抓进去了!你得救她!”
陈玉兰。
姜如云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女人,眼眶红肿,嘴唇起皮,身上的棉衣皱成一团,她身后三步远的墙根底下,姜志国缩着脖子站着,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不敢往前凑。
陈玉兰一看到姜如云,扑上来就抓她的胳膊。
“如云!你妹在里面已经三天了!她吃不好睡不好,你不管她谁管她……”
“进来说。”姜如云没甩开她,侧身让路。
不是心软。
是不想让邻居看戏。
陈玉兰拖着姜志国进了屋,脚刚迈过门槛,眼珠子就开始滴溜溜转了。
实木茶几,新电视机,瓷砖地面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苏苏的水彩画和一瓶鲜花,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陈玉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当年姜如云嫁李伟东,她一分钱嫁妆没出,还从彩礼里扣了一部分给如月买金项链。
现在这屋子……
她目光扫到坐在窗边的林淑芬,上下打量了一眼,下巴一抬:“你就是如云的婆婆?”
林淑芬合上相册,站起来,点了点头。
“亲家,坐。”
陈玉兰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翘起腿,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腔调瞬间切换成了苦情戏。
“亲家,你也是当妈的,你评评理,如月才二十三,被人骗着挂了个名,她懂什么?现在人被关在里面,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有……”
“哪个看守所?”姜如云开口。
“啊?”
“如月关在哪个看守所,你报名字,我让人送衣服进去。”
陈玉兰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我不是让你送衣服,我是让你去把她捞出来!你那个男人不是当团长的吗?一句话的事!”
林淑芬的脸色变了。
姜如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陈玉兰。
“姜如月挂名监事,参与的案子涉及非法转移资产,不是小偷小摸,是刑事案件。”
“不管什么案件!她是你亲妹妹!”陈玉兰拍着大腿嚎。
“她是我亲妹妹。”姜如云重复了一遍,“但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她不懂!她被骗了!”
“她不懂法律,但她懂钱。”姜如云的声音冷了半度,“李伟红给了她多少好处费,让她签字挂的名?三千还是五千?”
陈玉兰的哭声哽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好处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