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壮少年,嘴里衔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伏在官道旁瞧着远方。
听着动静扭头一看,少年大惊失色,赶紧吐了嘴里的草茎,跑了过来,“小姐,您没事儿吧?”
“走!那家伙是个高人,咱们现在对付不了,且记下这个梁子,以后再说!”
李墨云面色苍白,朝颐和园方向剐了一眼,恨恨而去。
袁凡坏了她的好事儿,她原想着堵在这儿,等袁凡回程,先抢他个精光,再好好炮制他一番,让他触姑奶奶的霉头。
为了这事儿,她伏低做小,隐忍了六年,她容易么?
不曾想,人没候着,先挨了一记天雷。
那布偶上的每一根发丝,都被她血祭过,即便是扔灶膛里烧成灰,那灰也能咒死罗清媛。
也就是隔得远,要是这会儿她还没出颐和园,就这一下,她就得销户。
那人不但相法通神,居然还精通雷法,如今居然还有这般高人?
她现在功法没有大成,哪里敢跟这样的人放对?
她能从介寿堂跑出来,就是得力于她的眼力见儿。
袁凡站在万寿山上,向山下递去一瞥。
那边似乎有着一股恶意?
他呵呵一笑,要是那个小丫头,他倒不介意见识见识,如今的旁门左道,又剩了一些什么手段。
破命破命,正好破两条上上手。
袁凡回到介寿堂,几人见了他,兀自有些惊疑不定。
刚才那晴空霹雳,就劈在不远处,差点没将他们吓出个好歹来。
袁凡上来瞧了瞧罗清媛,虽然身子骨还虚,但眼神清明,气息沉稳,显然病根已经去了,剩下的只是调养。
一看面相,再活个三十年没问题。
话说,两幅画换了两条命,溥儒今儿算是值回票价了。
一次卦金,测字两次,签卜一次,还加上一道五雷符。
袁凡咧咧嘴,今儿这生意,有些亏了。
绍英目光闪烁,“袁先生,刚才那雷?”
“是啊,这天气忒怪,突然响这么一下,跟二踢脚似的,还真是吓死个人!”
袁凡信口胡说,不跟绍英来神。
他躲到一边儿,就是不想被人瞧见,还能被这老小子给套了话去?
袁凡转身道,“溥先生,在下这活儿,还地道吧?”
溥儒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勉强一笑,“地道,地道!”
“您满意那就好,既然如此,那韩干双马,在下可就取走了!”
袁凡拉着溥儒回到书房,将提箱和双马给了唐宝珙,自己拎着那一大筐溥儒的画作,像是去菜市场买了一筐白菜,“走了,溥先生留步!”
唐宝珙亦步亦趋地跟上,左手一个箱,右手两匹马,如在云中。
这一天下来,她是越发看不清,周瑞珠留给她的这位夫婿,是个什么人了。
一会儿是纱厂股东,一会儿是学校董事,一会儿是算命先生,一个不小心,他还能请下天雷。
但唐宝珙是个聪明女子,男人嘛,看不清不要紧,这人要像那门口的鱼浅似的,一眼看到头,能有嘛意思?
再说了,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看清。
“袁先生,还请留步!”
两人正下山,后头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绍英赶了上来。
“绍总管,您这是回城?”袁凡笑了笑,“咱们可是不同路,我们是来游园子的,可是还没游完,还要一阵子呢!”
“那个……袁先生,”绍英讪笑道,“我想请您去给人卜上一卦,不知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对不住了,绍总管。”袁凡一边走路,一边呵呵笑道,“我什么时候都没有时间。”
绍英眼中有些失望,还是坚持道,“袁先生不用担心卦金,我就是砸锅卖铁……”
“绍总管,您误会了,我是那贪图钱财的人么?”
袁凡义正辞严地道,“不瞒您说,我还是协和医学院的客座教授。”
唐宝珙眼睛瞪得溜圆,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又来?
“昨儿个我跟协和的顾临先生扯淡,说以后给我的活儿,有两个不接,一是倭奴我不接,二是讨厌的人我不接,您说的这位,将这两样都占全了,我也没辙啊。”
袁凡笑吟吟地拱拱手,“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您包涵一二。”
绍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止住了脚步,看着两人下山,跟那俩照相的汇合,到码头租了一小船,游湖去了。
一个钟头之后。
谐趣园,知鱼桥。
“哎,你看那鱼,那尾巴摇的,咋就那么快乐呢?”
“嘿,多新鲜啊,你又不是鱼,你咋知道那鱼儿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巧了,你又不是我,怎么就知道我不知道……”
“嘿,你这是抬杠……”
两人傻呼呼地展开辩论,桥下有一条大鲤鱼不耐烦了,陡然跃出水面,大尾巴漂亮地一甩,水花四溅。
入水之时,似乎看到那鱼儿不满的眼神,“你们拾人牙慧,瞎吵吵个啥?”
唐宝珙拿着手帕,自己擦了一下,再将手帕递给袁凡,袁凡接过手帕,却没去擦脸,两人对视,会心一笑。
两人并肩站在桥上,静谧的湖风吹过,谁都不再说话。
夕阳悄悄坠下,将两人的身影,镶上一道金边。
“咔咔!”
汤同生连续按下快门。
袁凡游目四顾,笑道,“今儿游园,兴致尽了,咱回吧!”
唐宝珙甩甩手帕,“嗻!”
***
地安门。
紫禁城以天安门为前门,地安门为后门。
天安门是门脸儿,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捯饬齐整,排面不能丢。
地安门就不同了。
世间的人瞧人,看的都是头面,没人会盯着屁股看的。
咫尺天涯,天差地别。
天安门光鲜亮丽,好像盛装出嫁的新妇,地安门沧桑破败,如同年华流尽的老妪。
远远瞧着,还能勉强勾勒出两条曲线,走近了一细看,满脸都是岁月犁出的褶子,连最廉价的粉底都懒得打了。
跟天安门前的长安街不同,地安门前的地安门大街,还是碎石路面,跟地安门一般的陈旧。
地安门的东西两侧,有两座楼拱卫。
这两座楼左右对称,造型别致,如同大雁展翅,故而叫做雁翅楼。
太阳斜斜地挂在城门楼子上,绍英从斜晖中走来,进了西边儿的雁翅楼。
这两座雁翅楼,便是满清内务府的所在,就是他上差的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