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耿光的汽车轰隆而去。
袁凡闻着汽车尾气,嘿嘿笑了两声。
他和夏寿田扯淡,听他说过一则妙语。
夏寿田有个朋友,是湖南汉寿的名士易顺鼎,当年老袁称帝之后,他是印铸局长,帮老袁印钱。
这位易局长说过一句名言。
“人生必备三行热泪,一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二哭文章不遇知己,三哭人生沦落不遇佳人。”
现在看来,纯属扯淡。
他是没碰到这样硬核借钱的,遇到了,他会哭死。
袁凡又嘿嘿的笑了两声,回过头来,小满和小驹儿站在后头,都紧张地看着他,噤若寒蝉,一言不发。
他们跟袁凡久了,都知道他的揍性,发出这种笑声的时候,那就是炸毛了,千万别往跟前凑。
“躲那么远干嘛,走着,叔儿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吃遍四九城,量大管饱!”
见哥儿俩紧张得像个鹌鹑,袁凡龇牙一乐。
小满除了炒米店,就没怎么出过门,小驹儿强一点儿,但他说是来了京城,其实也就是在医馆里头打转转。
听说袁凡要带他们吃遍京城,哪里还绷得住,齐声欢呼起来。
“吃遍京城,这东安市场就是好去处,你们把肚皮都放开了,爆肚灌肠,切糕奶卷,艾窝窝羊头肉,咱一样一样来!”
小驹儿眼睛瞪得溜圆,小满口水都流出来了,又听袁凡叉腰挥手,伟岸如山,“一路吃过去,等到中午了,咱就去前头东来顺涮羊肉,一人二斤,都给我扶着墙出来!”
***
九月一号。
诸事大吉。
今儿的午饭,只是随便对付了一顿,吃了碗烂肉面。
昨天干饭干得有点猛。
小满一天胖三斤,脸都圆了。
“走着,干活儿去!”
袁凡往东边看了一眼,有些厌工情绪。
这么好的日子,值得办个流水席,好好狂欢一把,偏偏要去上工。
时隔两月,再临铁狮子胡同。
气氛更加压抑了,这儿似乎已经不在都市,而是成了一片丛林,丛林当中,当真有着大批狮群在狩猎。
空气中,都仿佛带着腥臭,那是牙缝中食物腐烂的气息。
不是仿佛,是真有。
眼前这个小军官,牙齿上还粘着蒜蓉,蒜味浓郁,品质不错。
“来干啥?”
“见人。”
“谁?”
“曹大帅。”
“目的?”
“算命。”
“谁通知的?”
“纪进元。”
“等着!”
那小军官板着脸,“唰唰唰”摇动电话,跟那边说了几句,又放下电话,“走吧!”
袁凡拎起提箱,示意小满跟上。
小满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搜身就有些发抖来着。
袁凡走过岗哨,听到后头一声嗤笑,“这年头,啥怪事儿都有,还有人带个傻子出来算命,这要是信了,不就是个傻……”
耳中听到这话,听到小满脸色更白了,澄澈的眼眸中,有些雾气。
袁凡脚步一顿,转身返回。
隔着实木的栅栏,冷冷地盯着那小军官,声音比眼光更冷,“你,掌嘴,道歉!”
那小军官一愣,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人都隔着距离,这算命先生就是跟自己说话。
他兀自不敢相信,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这是跟我说话?”
“就是你!”袁凡冷声道,“你吃了屎不刷牙,不扇几记大嘴巴,不得干净!”
“有意思,有意思!”
那小军官被骂,居然没有跳脚,却是朝后边的小满扫了一眼,嘿嘿笑道,“莫非,那小子脑子没坏,不是个傻的?”
“你胡说!小满不是傻的!”
小满从袁凡后头冲出来,脸上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大声道,“娘说了,小满只是病了,病好了小满比谁都聪明!”
“哎呦,你娘说的还真是,这娃真是聪明,哈哈,比我家那三岁的小侄儿可聪明多了……”
二十出头的小满,一本正经地跟他们辩解,不但那小军官捧腹大笑,他手下的十多个丘八也哂笑不已。
“啪!”
一记大嘴巴,像是一道铁闸,着实抽在那小军官的脸上,响亮如歌。
小军官眼前一黑,歪倒在地。
两颗焦黄的门牙,高高飞起,在天上打了个旋儿,“吧嗒”落在小军官的跟前,牙齿上的蒜蓉还牢固地粘在上头。
自己这是挨揍了?
小军官原本有些发懵,蒜蓉的味道一下把他刺醒了,翻身爬起来,捂着脸叫道,“反了!反了!”
还有人敢在铁狮子胡同动手,那一班丘八也是一愣,听到头儿叫嚣,一个激灵就围了上来。
“把眼泪憋回去,男儿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袁凡揉揉手腕,掏出手帕递给小满,对围上来的枪林视而不见。
“欸!”小满擦了擦,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哽咽道,“小满……不哭,小满……是男儿汉大丈夫!”
“小满,你要记住,有句话是你娘说错了!”
袁凡打开提箱,取出几张黄纸,淡淡地道,“你没病,你好着呐,病的不是你,病的……是这个世道!”
小满一下没听懂,但他胸脯挺了一下,眼睛也亮了一下。
袁叔儿说小满没病,说小满好,一定是没错的。
“这个世道病了,病得严重,所以那些个有病的,看到咱这没病的,他们怎么看都不顺眼,总觉着是咱有病!”
袁凡手握黄纸,乜斜着眼,瞧着眼前的一班丘八,学着白老七的话,骂人不带脏字儿。
他昨天就憋着气,一直憋到今天,这小军官算是赶上了。
袁凡手里握着四道符箓,这是昨天回旅馆赶出来的,两张小隐符,两张五雷符。
到铁狮子胡同与虎谋皮,飞剑现在见周公了,腾蛟剑又不能带,他多少要做些准备。
只要那小军官不敢上来就集火,他就有把握带着小满离开,一路跑回津门,去将曹家的祖坟刨了。
“你们都特么是死人啊,跟老子上,揍他丫的!”
那小军官鼻子都气歪了,抓着枪就往前冲。
这算命的是大帅要见的,他是不敢开枪,但少不得要让他见见血,让他知道什么叫王法如炉,军威如狱。
“咔咔咔!”
丘八们拉动枪栓,尾随而至。
袁凡冷笑一声,抓住小满,准备念咒。
“张大奋,你干什么?”
远处一声暴喝,小军官脚步一顿,回头瞟了一眼,不敢再动。
袁凡松开捏符的手指,看来不用跑路了。
纪进元带着一人,一路小跑着过来,脸色铁青,“搞什么搞,怎么回事?”
小军官张大奋上来“啪”地一个敬礼,“报告长官……”
“闭嘴!”纪进元扭头对一个丘八道,“你来说!”
那丘八脸色一苦,瞄了瞄张大奋,上来杵得笔直,不敢添油加醋,老老实实地将事儿说了。
纪进元眼神一厉,喝道,“张大奋!”
张大奋条件反射地一挺胸脯,“有!”
“《陆军刑事条例》,第七十六条,”纪进元看着他,森然喝道,“背!”
“对平民实行暴行、胁迫或侮辱者,处……”张大奋念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眼中惊慌失措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