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阴沉。
每一片云,都似乎灌满了铅,虽然还高浮于天,却沉沉地压在城上,压在心上。
袁凡坐在银杏的树桠上,极目天舒,舒坦倒是舒坦了,心里却是不安。
看这样子,憋了大半天了,不定什么时候就是雷雨,自己坐在这儿,真的不打紧?
他有些忐忑地将腾蛟剑放下,又搁远一点,这玩意儿是金属的,有些可怕。
突然,袁凡心头一跳。
平静的心湖骤起波澜,宛如城头擂鼓。
这便是心血来潮。
袁凡猛然望向东北,口中长长吐了一口浊气,那老东西竟然真的来了。
打在冯耿光的堂会碰面之后,袁凡的所思所为,其实都只是基于他的猜测。
那瓶药,既是药,也是引。
粘上了那先天五灵丹,就在冥冥之中被那紫虚老道打上了标记,被他养在了猪栏里。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那就……来吧!
在定计布置之时,袁凡还有几分忐忑,到了这一刻,他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古井无波。
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
对着紫虚过来的方向,袁凡冷然一笑,取出九宫八卦盘,手起一卦。
“三豕渡河,利涉大川!”
上上大吉!
“利涉大川”,是《周易》中大吉之象。
易有六十四卦,有七个卦九处地方,都出现了“利涉大川”。
古时大军作战,最难是渡河。
最怕是对手抓住战机,来一个“半渡而击”。
能够得到“利涉大川”之象,当然是上上大吉。
得到这个上吉卦象,袁凡非但没有会心一笑,反而眉峰微蹙。
他想着那句“三豕渡河”,有些不解。
安排香饵钓金鳌,预备窝弓擒猛虎,在这儿垂饵窝弓的,倒是恰好是三人,大甲、马铁头和自己,算是三头猪。
但“三豕渡河”,原本就是一个错误。
“三豕渡河”,并非出自《周易》,而是出自《吕氏春秋》。
孔夫子的高足子夏要去晋国,途中经过卫国。
晋国是大流氓,卫国是小羔羊,这会儿大流氓正威胁着要欺负小羔羊,两国之间战云密布。
子夏在旅馆打尖,听到有人扯淡,说的是当时的热点,说晋国的军队,有三头猪渡过了黄河。
子夏一听就觉得不对,晋国再怎么大流氓,他们的猪也没这么勇,想靠三头猪来灭国?那不是给人送外卖么?
他一琢磨,猜出了问题所在。
那报信的认错字儿了,不是“晋师三豕涉河”,应该是“晋师己亥涉河”。
“己”和“三”,这俩字儿挺像,“豕”和“亥”,这俩字儿也挺像。
所以,不是晋军有三头猪过河了,而是晋军在己亥日那天过河了。
后来,子夏到了晋国一问,果然如此。
袁凡捏着这个卦象,沉吟不语。
“三豕渡河”,这个文盲造成的错误,究竟会发生在谁身上?
沉吟半晌,袁凡越想越迷糊,干脆不想了,能耐没到那份儿上,想也白想。
他将腾蛟剑拎起来,站在树冠中,居高望远,四面了望。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钟头过去了。
一个钟头过去了。
天上的云层越来越低,已经不像铅云了,而像是水泥云,广袤的水泥云后,隐隐有轰隆之声,那是雷公在推车。
一个半钟头过去……不对!
一团淡淡的雾气,如云似水,如飘似荡,悠悠然出现在了中院!
这团雾气是如此之淡,淡到以袁凡的眼神,都几乎忽略了过去!
这个季节,又在下午,雨还没下下来,哪来的雾气,还就这么奇奇怪怪的一团?
那话儿来了!
袁凡脑中电转,寒毛惊竖,一脚狠狠地跺向捻子的机关!
***
杨柳青码头。
“笃”的一声脆响,竹篙的铁头扎在码头上,竹篙屈弹之间,货船轻轻地靠上码头。
石老大拎起铁锚,似乎觉得身后一凉,转头一望,却是空空如也。
“云水三千里,生涯十二时。无量天尊!”
紫虚上得岸来,对货船上有同舟之谊的三头猪打了一个稽首。
他微微一笑,抬头一望,脚下不停,飘然进城。
他一路行来,无人得见,倒不是他能隐身,而是他有一门障眼术法。
这门术法叫“云水梦觉”。
这个名儿取自苏东坡的诗,“去住云水一种,梦觉泡幻两如”。
这门障眼法看起来神奇,其实主要是利用了他那一百零八根云签。
那盒云签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所炼,非金非银,非木非骨,巨力无损,水火不侵。
只有以云签布云阵,以云阵护己身,方能“云深不知处”。
那一百零八根云签但凡少了一根,这障眼法就玩不转。
从杨柳青码头上来,过了城门,穿过沿河大街,再走过猪市大街,紫虚的目标无比明确。
那枚先天五灵丹中,可是抹了他的一滴心头血,千里之内,他都能有感应,十里之内,如同照见。
安三爷家的这座四合院,仿佛一个巨大耀眼的孔明灯,指引着紫虚,让他不用走哪怕一步弯路。
不多时,紫虚进了胡同,到了院子外头。
他站在院外,看着洞开的如意大门,里边幽静如古井,一个下人都没有。
“空城计……那日堂会,不是唱过了么?”
紫虚嘴角噙笑,胳膊上的拂尘摆了摆,想起那天的戏,唱得是真不错。
只是,戏台上的较量,终究是假的。
下了戏台,对付空城的办法多了,真敢摆个空城,那诸葛亮怕是比那三头猪队友还要蠢三分。
紫虚大袖一拂,再次朝院内深深一瞥,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他的“缘法”。
他似乎没动,但动念之间,他已经入院。
“唯吾知足……倒是个有福之人!”
站在影壁前,紫虚看着安氏家训,眼前浮现了一个少年问卦的场景。
少年朴实无华,身边放着一副新买的筐篓,里头放了一些炒米和小件的日用百货。
他前方的老道,用一枚铜钱,上下左右加上半个字,凑成一句“唯吾知足”。
没想到几十年过去,还能看到这句话。
紫虚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些许燥意,自己让别人知足,自己却上瞒天机,下夺缘法,索求长生,这该作何说法?
他静静伫立,哑然一笑。
老道也是修道修得痴了,修道就是为了超脱尘世,逍遥长生,其它的尽可知足,这个哪来的知足?
紫虚身影一晃,径直入了中院。
今天天气太过阴沉,明明还只是未时,却如同黄昏一般,北房就已燃着蜡烛。
站在这儿,那先天五灵丹的香气隐约可闻,一个身影伏在案头,耷拉着脑袋,似乎睡着了。
身上穿的,仿佛还是那天碰面时的衣裳。
紫虚呵呵一笑,书房睡觉,往往比卧房更香,这位道友果是妙人。
他四周打量一下,除了高天之上雷声隐隐,寂静无声。
眼见暴雨将至,外头街上都没人了。
这座院子,就是空城,不是空城计。
紫虚晃动身形,眨眼间进到书房,笑吟道,“云水沾微渥,沧浪忆旧游,道友……”
他话未说完,脸色剧变,眼中惊现仓惶之色。
中计了!
那人伏在案头,抓着毛笔,毛笔没动,纸上却写着一句话,“紫虚,你的猪跑了!”
墨迹酣畅淋漓,意韵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