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山路,比小树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恰恰相反,他的身体在这场跋涉中展现出越来越惊人的适应力。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不仅没有腰酸背痛,反而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仿佛那几块烤狼肉和几碗热汤,在他体内被转化成了某种更高效率的能量。
让他感到漫长的,是师傅的沉默。
自从那晚在山洞里说起老萨满的传说之后,师傅就再也没有提过关于“大地之心”或“被选中的人”的任何事情。他依旧沉默地走在前面,脚步稳健,背影苍老而孤独,如同一棵被风霜侵蚀了多年的老松。
小树好几次想开口,再问一些细节——比如那个老萨满住在哪里,还留下什么遗物,或者有没有提到“青白色光芒”之类的东西。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问得太多,会引起师傅的怀疑。
更怕师傅知道真相后,会被卷入这场远超凡人想象的漩涡之中。
所以他选择沉默。
如同师傅选择沉默一样。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踏着积雪,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在第三天正午时分,终于看到了青石镇。
小树站在山梁上,第一次俯瞰这个他只在师傅口中听说过的地方,不由得愣了一下。
青石镇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它坐落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之中,四周环山,只有南面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远方。镇子没有城墙,但房屋密集,从山上看下去,层层叠叠的屋顶如同一片灰褐色的海洋。
最显眼的,是镇子中央那条宽阔的主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随风摇晃,虽然隔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五彩斑斓的颜色已经足够让小树感到眼花缭乱。
主街上人流如织,有背着货物的行商,有牵着骡马的牧民,有穿着各色服饰的山民,甚至还有几个身披铠甲的士兵,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发什么呆?走。”师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
小树连忙跟上,眼睛却依旧忍不住往镇子里瞟。
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人。
从小跟着师傅在山里长大,他见过的人屈指可数——师傅,偶尔路过的猎户,还有两年前那个差点死在雪地里、被师傅救回来的行商。
那个行商在养伤的几天里,给他讲过很多山外面的故事。说有大城市,城墙高得能挡住天上的鹰;说有集市,人山人海,卖什么东西的都有;说有大人物,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连茅厕都是用玉石砌的。
小树当时听得半信半疑,觉得那人八成是在吹牛。
但现在,光是看到青石镇的规模,他就开始觉得,也许那些故事并不全是假的。
两人沿着山路下到谷底,走上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
路面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看到小树师徒二人,大多数人只是扫一眼就过去了,但也有几个多看了几眼——准确地说,是看了几眼小树背上那个用狼皮包裹的背囊。
狼皮。
小树这才意识到,一张完整的、几乎没怎么破损的狼皮,在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黑背头狼,这一带的霸主,无数猎人心中的噩梦。
它的皮毛,在集市上,值多少钱?
他不知道。
但从那些路人眼中闪过的一丝贪婪和忌惮,他能猜到,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跟紧我,别乱看。”师傅低声说,脚步加快了几分。
小树乖乖低下头,紧跟在师傅身后,眼睛只敢盯着师傅的脚后跟。
两人走进镇子,踏上主街。
一瞬间,各种声音、气味、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差点将小树淹没。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铁匠铺里传出的打铁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晕。
烤饼的麦香、炖肉的油腻、牲畜的粪臭、皮革的腥膻……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让人想捂住鼻子。
还有那些人。穿着各色衣服的人,说着各种口音的话,来来往往,摩肩接踵,让小树有一种随时会被挤散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师傅几步,几乎贴到了师傅的后背上。
师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紧张,脚步放慢了一些,一只手背到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事,跟紧我就行。”
小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他跟着师傅穿过半条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又走了百来步,在一家挂着“老赵皮货”招牌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店铺不大,门口挂着几张处理好的兽皮,狐狸的、兔子的、狍子的,在风中轻轻摇晃。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师傅,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
“哎呦,老吴头,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年冬天不打算下山了呢!”
“赵老板。”师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有点货,你看看。”
“里面请,里面请。”赵老板笑眯眯地将两人让进店铺,眼睛却一直往小树背上的狼皮背囊上瞟。
店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三面墙上都挂着各种皮货,从最便宜的兔皮到最贵的貂皮,应有尽有。地上摆着几张长凳,中间是一个烧得正旺的铁炉子,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师傅让小树把背囊放下,解开捆扎的绳索,将那张狼皮展开,铺在赵老板面前的柜台上。
赵老板的眼睛,在看到狼皮的瞬间,猛地瞪大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狼皮上那浓密而光滑的毛发,指尖微微颤抖。
“这……这是……”
“黑背头狼。”师傅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老板猛地抬起头,看向师傅,又看向小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黑背头狼?那一头?山里的那头?”
“嗯。”
“谁……谁打的?”
师傅看了小树一眼。
小树心中一紧,正准备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回答,却听到师傅先开了口。
“我们一起打的。设了陷阱,费了好大劲。”
赵老板的目光在小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开始仔细检查狼皮的品质——毛发的密度、皮板的厚度、有没有破损、处理得是否得当。
检查了很久。
最终,他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
“太少了。”师傅摇头,“这是黑背头狼,整个青石镇一年也未必能见到一张。五百文。”
“老吴头,你这也太狠了。”赵老板苦笑,“四百,不能再多了。这皮子有几处刀口,虽然不大,但毕竟有损品相。”
“四百五。”师傅坚持。
赵老板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成交。”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袋,数了四百五十枚铜钱,推给师傅。
师傅没有急着收钱,而是又从背囊里拿出那些狼肉和脂肪。
“这些,再加点。”
赵老板看了看那堆冻得硬邦邦的狼肉和板油,皱了皱眉。
“狼肉腥膻,不好卖。这样吧,肉算十文,油算二十文,总共四百八十文。不能再多了。”
师傅点了点头,这才将铜钱收进怀里。
交易完成。
小树看着那满满一布袋铜钱,心中有些恍惚。他在山里跟师傅生活了十五年,几乎没用过钱。偶尔师傅下山回来,带些盐巴、布料、针线之类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四百八十文,是什么概念?
他不知道。
但看赵老板那肉疼的表情,应该不是一笔小数目。
两人离开皮货店,师傅带着小树在镇子里转了一圈,买了盐巴、粮食、针线、布料,又买了一双新靴子给小树——他脚上那双已经在狼袭中破烂不堪了。
最后,师傅带他走进一家小饭馆。
“老板,两碗羊肉面,多加肉。”
“好嘞!”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小树看着碗里那厚厚的、炖得酥烂的羊肉,闻着那混合了香料和肉汤的浓郁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师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吧。”
小树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滚烫的、鲜美的、带着羊肉特有的醇厚和香料的辛香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瞬间驱散了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
太好吃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碗。
师傅将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几块给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将那几块羊肉也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师傅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镇子边缘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明天再走,今晚好好休息。”
小树点点头,跟着师傅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木床、一床棉被、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
师傅将东西放下,坐在床边,开始清理烟锅。
小树坐在桌子旁,看着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师傅,”他忍不住开口,“今天在赵老板那里,您为什么说是我们一起打的?”
师傅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呢?”
小树想了想,明白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独自杀死黑背头狼,这太不正常了。会引来太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我懂了。”他点点头。
师傅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小树“嗯”了一声,脱掉靴子和外衣,躺到床上。
棉被很厚,很暖和,带着一种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气息。
他闭上眼,听着师傅在黑暗中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
这是他在过去几天里,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盖着真正的被子。
但脑海中,却依旧无法平静。
青石镇,集市,皮货店,赵老板,那些路人贪婪的目光……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他,才刚刚看到它的冰山一角。
他翻了个身,将手放在胸口。
那个浅浅的、发红的印记,依旧微微发热,依旧在缓慢地搏动。
如同一个秘密。
如同一个承诺。
如同一个提醒——
你,不是普通人。
小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回到山里。
回到那片他熟悉的、安静的、没有这么多人和这么多目光的地方。
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思考。
安静地变强。
安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