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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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春天。距离那个“站桩”男孩接过师傅的圆,又过了一年。

  铺子还在老街上。卖花姑娘的女儿会跑了,跑得很快,每天在花摊和铺子之间来回冲刺。她姥姥追不上,索性不追了,坐在花摊旁边,看她跑过去,跑过来,跑过去,跑过来。

  卖花姑娘的妹妹——现在是第七个师傅了——手艺更好了。但她开始教人了。教那个“站桩”男孩,教新来的一个女孩。女孩是隔壁裁缝铺的闺女,放学了过来看,看着看着就不走了。

  话多的师傅彻底没话了。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坏了。那年冬天感冒了一场,好了之后就说不出话了。他不在意,还是每天来,每天干活,用手势和人说话。比划得多了,大家都懂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还是老样子。话少,手稳,每天干活。但他开始偶尔在收摊后,坐在门口,看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个“站桩”男孩——现在不叫站桩了,有名字了,叫小满——成了铺子里的人。不是师傅,也不是徒弟。就是在那儿。和当年的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一样。

  他每天来,每天干活,熬糖,拉丝,刻花。刻坏了再来。刻好了也不说,放在案板上,等师傅看。

  不爱说话的那个看了,点点头。

  他就知道行了。

  ---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辆车。

  车停在街口,下来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老的。年轻的扶着年老的,慢慢地走过来。

  年老的头发全白了,走路慢慢的,但眼睛亮。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很久。

  小满看见了,问:奶奶,您找谁?

  她说:找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小满愣了一下,回头喊:师傅!

  不爱说话的那个从案板前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人。

  他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门槛,互相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还认得我吗?

  不爱说话的那个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说:周老师。

  周敏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她说:我又回来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点点头,让开身,让她进来。

  周敏走进铺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个年轻的跟在后面,是她女儿。

  她走到案板前,看着那口旧铜锅。锅还在,底朝上,薄得透光。十二年,没人动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不爱说话的那个,说:我想看看那个本子。

  不爱说话的那个走到抽屉前,拿出那个本子,递给她。

  周敏接过来,没有翻。她拿着本子,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本子上。

  她一页一页翻。

  “腊月十七。师妹走了。师傅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难过。”

  “三月初九。菜市场拆了一半。有个女人来找师傅,给师傅看一个本子。师傅给了她一块糖。我不知道她是谁。”

  “又一个春天。我带徒弟了。她手也笨。跟我一样。”

  “四月初八。徒弟问我,这手艺还能传多久。我不知道怎么答。”

  “又一个春天。我回来了。锅还在。我也还在。”

  “五月初三。新来的徒弟问,铺子开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我记下来了。”

  “又一个春天。我跟新来的徒弟说了话。说了手温的事。”

  “又一个春天。来了一个人。他要看本子。我给他了。”

  “又一个春天。来了一个人。她说她是那个师妹。我把本子给她看了。”

  “又一个春天。来了一个男孩。我让他站了一下午。他明天还来。”

  “又一个春天。我好像知道师傅当年为什么没说话了。”

  “又一个春天。周敏来了。我把本子给她看了。”

  “又一个春天。小满写了第一行字。”

  “又一个春天。小满问我,那口锅为什么一直放着。我说,因为它知道。”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一行:

  “又一个春天。周敏又来了。她坐在门槛上看本子。”

  周敏看着那行字,眼泪下来了。

  她没擦,就让它流。

  她女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轻声问:妈,你还好吗?

  周敏点点头,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抱着本子,看着街上的人走来走去。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铺子里,把本子还给不爱说话的那个。

  她说:我走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您去哪儿?

  周敏说:回南方。就是再来看看。

  不爱说话的那个点点头。

  周敏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看着小满。

  她问:你叫什么?

  小满说:小满。

  周敏问:多大了?

  小满说:十九。

  周敏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圆。那年不爱说话的那个给她的那个。

  她把圆递给小满。

  小满接过来,看了看,问:奶奶,这是?

  周敏说:手温。你师傅给我的。现在给你。

  小满握着那个圆,凉的,硬的。

  周敏说:你拿着。等你知道它是什么了,就知道了。

  小满点点头,把圆收进口袋里。

  周敏转身,扶着女儿的手,慢慢地走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小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问:师傅,她还会回来吗?

  不爱说话的那个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满问:她是什么人?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一个记了一辈子的人。

  小满没再问。

  他也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慢慢地走远,慢慢地变小,慢慢地消失在街角。

  ---

  那天晚上,收摊后,小满一个人坐在案板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圆。一个是师傅给的,一个是周敏给的。

  他把两个圆都放在手心里,握着。

  手温。

  糖慢慢热起来,慢慢变软。

  他握着,没捏。

  让它软着,热着。

  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拿出那个本子。

  翻开,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新添的那行:

  “又一个春天。周敏又来了。她坐在门槛上看本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边又写了一行:

  “又一个春天。周敏走了。她把她那个圆给了我。我现在有两个了。”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走回案板前,坐下。

  那口旧铜锅还在那儿。月光还在那儿。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锅沿。

  凉的。

  但他知道,明天它会热起来。

  ---

  那年春天,高晋收到第十二封信。

  信是从南方寄来的,地址陌生,字迹熟悉。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铺子的门口,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本子,晒着太阳。

  信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二年。她回去了。坐在门槛上看本子。”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科学与社会》拿下来。第十二本。扉页上还是那行字:

  “有人记着。”

  他把这张照片夹进书里,和之前的十一张放在一起。

  十二本一模一样的旧期刊,十二行字,十二张照片。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这个寄信的人,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

  他也一直在。

  ---

  那年春天,林老师的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小满。

  他一个人来的。坐了很久的车,问了很多的路,找到那个院子。

  院子还在。眉豆架还在。那面墙还在。

  他站在墙前,看那些字。

  风吹日晒,又模糊了一些。但还是能认出。

  “他知道。他知道。”

  “够了。谢谢。”

  “我们都知道了。”

  红的那个,更旧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

  那里放着三个圆。挨着,凉的,硬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圆。师傅给的,周敏给的。

  他把它们放在那三个圆旁边。

  五个圆,挨着。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五个圆,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那面墙。

  他看着那行红的字:“他知道。他知道。”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也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

  眉豆架在风里轻轻晃。

  那五个圆在墙根下,挨着,凉的,硬的。

  但它们知道。

  它们一直在那儿。

  ---

  那年夏天,铺子里出了件事。

  话多的师傅病了。病得很重,起不来床。

  不爱说话的那个去看他。坐在床边,不说话,就坐着。

  话多的师傅躺在床上,看着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爱说话的那个看懂了。那手势是说:铺子交给你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点点头。

  话多的师傅又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爱说话的那个没看懂。

  话多的师傅急了,又比划了一遍。

  不爱说话的那个还是没看懂。

  话多的师傅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了一个字:

  “锅。”

  不爱说话的那个看着那个字,点点头。

  他说:锅在。一直在。

  话多的师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写: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不能丢。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不丢。

  话多的师傅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话多的师傅好了。

  不是全好,是好一点了。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能比划更多手势了。

  小满去看他,问:师傅,您好了?

  话多的师傅比划:死不了。

  小满笑了。

  话多的师傅又比划:那个锅,你看了吗?

  小满说:看了。每天都看。

  话多的师傅点点头,比划:它看着我们呢。

  小满说:嗯。

  ---

  那天晚上,收摊后,不爱说话的那个一个人坐在案板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他自己留的那个圆。一直放着。

  他握着那个圆,握着。

  手温。

  糖慢慢热起来,慢慢变软。

  他握着,没捏。

  让它软着,热着。

  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圆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那口旧铜锅前面。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锅沿。

  凉的。

  但他知道,它热过。热了很多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小满面前。

  小满正蹲在角落里,看那个本子。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你过来。

  小满站起来,走过来。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从明天开始,你教那个裁缝铺的闺女。

  小满愣了一下:我?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嗯。

  小满问:教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教她站。教她拿糖。教她手温。

  小满说:我才学了两年。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够了。

  小满没说话。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我那年回来的时候,也没学多久。但师傅让我教,我就教了。

  小满问:教谁?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教那个话多的。就是你话多师傅。

  小满愣住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他手也笨。跟我一样。

  小满看着那个不爱说话的人,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

  他说:师傅,我知道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到案板前,坐下,看着那口旧铜锅。

  月光从锅底透过来,变成温温的光。

  照在他身上。

  ---

  那年秋天,裁缝铺的闺女开始站了。

  每天放学过来,站在门口,拿着小满给的一块糖,站着。

  站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小满走过来,问:化了没有?

  女孩看看手里的糖。没化,但软了,有点温。

  她说:软了。

  小满点点头:明天再来。

  女孩问:师兄,我要站到什么时候?

  小满想了想,说:站到你知道手温的时候。

  女孩问:然后呢?

  小满说:然后你就知道了。

  女孩点点头,走了。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年,也是这样站着,拿着糖,等糖软了,等手温。

  他转身走回铺子里,走到不爱说话的那个面前。

  不爱说话的那个抬起头,看着他。

  小满说:师傅,我明白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问:明白什么?

  小满说:明白你为什么让我教她。

  不爱说话的那个没说话。

  小满说:教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会了多少。

  不爱说话的那个点点头。

  小满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板前,继续干活。

  不爱说话的那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熬糖。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

  那口旧铜锅在案板上,底朝上,薄得透光。

  它看着。

  ---

  那天晚上,收摊后,不爱说话的那个一个人坐在案板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圆。他自己留的那个,一直放着。

  他握着,握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拿出那个本子。

  翻开,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又一个春天。周敏走了。她把她那个圆给了我。我现在有两个了。”

  “又一个春天。我教那个裁缝铺的闺女站了。她问我站到什么时候。我说站到知道手温的时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边又写了一行:

  “又一个秋天。话多的师傅病了,又好了。他说锅不能丢。我说不丢。”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走回案板前,坐下。

  那口旧铜锅还在那儿。月光还在那儿。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锅沿。

  凉的。

  但他知道,明天它会热起来。

  那个裁缝铺的闺女也会来。

  站在门口,拿着糖,等糖软了,等手温。

  然后有一天,她也会知道。

  知道有些东西,传下去才知道。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

  沉积层在水下六尺。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锅也在。

  圆也在。

  口袋里那个圆,还温着。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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