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村号，舰桥。
沉默的氛围，不情愿的沉默。江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两者之间，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是完全可以一概而论。
沉默，导致笑容。笑容，导致沉默。
小灰已经完全沉浸在无声的悲愤之中。鲜红色的大兜帽斗篷，把她的整个身影都吞没了。
这种完全基于非自由意志，甚至可以说是遭受强迫的形象适配，令她心中腹诽。
‘大坏蛋！’
小灰内心尖叫，兜帽的阴影笼罩了她的小脸，看不清楚表情。
怀里，那个卡通化的江锋玩偶，不知何时也被装修了一番。
眼睛变成了漩涡状，舌头耷拉在外面，脸上用模拟出诡异的绿色光点，活像一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她对着江锋那专注观察星图的背影，用力挤眉弄眼，挥舞着小小的拳头，张着嘴无声地控诉着：“大暴君！独裁者！恐怖分子！”
江锋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侧头，余光成功捕捉到了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鬼脸，以及那个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玩偶。
他挑了挑眉，嘴角上扬，绝对称得上得意二字。
‘小小灰灰，弹指拿捏。’他的念头一闪而过。
被当场抓包，小灰先是一僵，但看着江锋眉飞色舞的模样，随即恼羞成怒。
红色的兜斗篷猛地鼓荡，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嗖地窜到江锋的肩膀上，手脚并用地攀着他的脖子，张开嘴，冲着江锋头顶就是一口。
江锋感觉痒痒的。像一只郁闷的羊在啃草皮。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行了，别闹了。”
说归说，江锋却并没有伸手把她揪下来。
小灰又象征性地磨了两下，这才悻悻地松口。
她从江锋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宽大的舰长椅扶手上。抱着僵尸江锋的玩偶，把自己缩进巨大的红兜帽深处，只露出一个小小的下巴尖，扭过头去。
江锋刚想要说什么，也就在这时，超光速航行的最后一段告一段落。一阵闪光过后，大红帽号及小灰狼战队出现在天仓五边缘的冰冷虚空中。
几乎在脱离航道的瞬间，小灰身上那种玩闹的感觉瞬间消散无踪。
她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超光速航行结束。已抵达预定坐标空域。扫描中……目标确认。距离两万公里，弥那玛特种实业集团雇佣舰队，代号识别为‘积雨云’。舰船总数135艘。”
“舰队构成呢？对我们有无威胁？”江锋询问。
“舰队构成，驱逐舰十五艘，护卫舰三十艘，护航舰九十艘。标准的一比二比三防御性配置。技术特征扫描中……基于磁约束场，确认敌方舰队护盾强度。”
“能量读数大幅低于必然契约号，略微低于弥那玛集团自身现役海军战舰的标准水平。引擎排放光谱存在明显杂质，推进效率与数据库样本对比，低了13%。”
“没有威胁。”小灰很是确信。
江锋松了口气，伸手一拉光幕，将其放大，看到了被一堆战舰簇拥在中心的星际邮轮。
“皇家巴格达号星际邮轮，位于舰队核心保护位置。长度五百米。相对速度470千米每秒。想要完成速度匹配，我们需要进行减速。”小灰甩了甩她的大帽子。
“执行减速燃烧。16G加速度。让我们展现一点小小震撼。”江锋做出决定。
“姿态引擎启动，正在进入减速燃烧轨道。预计速度匹配时间，50分钟。”
舷窗之外，繁星位移，整支小灰狼战队轻巧掉头，主推进引擎开始了点火序列。
霎时间，同步喷射的等离子尾流，就照亮了四周上百万千米。光照强度甚至超过正午。
只不过，在惯性阻尼器的阻抗下，舰内仅仅感觉到了3G载荷。
江锋微微颔首，就在这时，小灰的帽子轻轻抖了抖。
“接收到来自积雨云舰队旗舰的通讯请求，非加密公共频道。”
“接进来。”江锋调整了一下坐姿。
主屏幕一侧分割出一个四分之一小窗，显示出奥霖人指挥官沃菲尔那张蓝色的脸。还有他那光滑的虚拟现实头盔。
江锋略微感到一丝意外。
他预料中的奥霖人，尤其是指挥官阶级，多少会带有一种超级迷之傲慢。但屏幕中的沃菲尔，虽然隔着头盔看不到眼神，其身体姿态却透着一股谨慎，甚至可以被称为礼貌的气息。
‘果然，宇宙通用法则。谁的枪大，谁就能收获尊敬。’江锋内心明了。小灰狼展现出来的减速效率，足以让任何理智的指挥官收起不必要的傲慢。
互通家门是必要的过场。
沃菲尔不敢等江锋开口，率先自我介绍：“这里是积雨云舰队指挥官，沃菲尔。未知舰队，请表明你们的身份与来意。”
江锋清了清嗓子：“小灰狼战队，旗舰大红帽号。路过。”
“小灰狼……战队？大红帽号？”沃菲尔明显愣了一下。
奥霖人的翻译系统，高效地理解了这两个名词在人类语言里的含义。
隔着屏幕，江锋都能感觉到对方头盔下的蓝色脸孔，出现了瞬间的呆滞。呆滞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江锋甚至以为通讯信号出现了卡顿。
江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扶手上的小灰。
只见那小妮子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巨大的红色兜帽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她拼命拉扯着帽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缩进阴影里，连一截脖子都不愿意露出来。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她内心疯狂祈祷。
江锋内心无语：‘取名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报出来这么羞耻……’
幸好，沃菲尔作为职业军人，心理素质过硬。
或者说，仍然是“枪大有理”的法则再次发挥了作用。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竟然连最轻微的表露都被藏好：“明白。小灰狼战队以及大红帽号。欢迎来到天仓五空域。”
沃菲尔不敢多问，迅速切入正题。
“我们注意到贵舰正在进行减速燃烧。”
“本区域目前由我方负责安保任务，保护皇家巴格达号邮轮的安全。邮轮的所有者，泰里克先生，得知贵方抵达，希望能有机会结识，并愿意奉上薄礼，以表敬意。”
江锋一直面无表情，惜字如金。
可当听到“薄礼”两个字时，他知道，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微微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江锋挑了一下眉梢，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沃菲尔自然是看到了。奥霖人指挥官隐藏在头盔下的眼神，骤然放松。
‘有欲望就好，有欲望就可以沟通，可以收买。’
他最怕的是那种毫无欲求，只为毁灭而来的疯子。可惜的是，由于他们的原因，让不少人变成了这种没什么可以失去的无敌之人。
这很棘手，尤其是当你想要和小三小四小五快乐度过一天的时候。
“可以。”江锋同意了会面邀请。
沃菲尔有一点为难，但还是提出了安保要求。
“为确保安全，特别是防范潜在的叛乱AI威胁，根据邮轮安全条例，登船人员仅限有机生命体，且不能携带任何具备超高级运算能力的电子设备。”
“合理。”江锋再次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双方互传了飞行计划，以及穿梭机对接航程。
通讯结束之前，沃菲尔还俯身一礼，颇为郑重。
目送着光幕消失，江锋点开一个内部通讯频道：“小强。舰桥，过来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