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村号，舰桥。
讨论刚刚完毕不久。
江锋的屁股，还没把舰长椅捂热。
舷窗外的景象忽然开始旋转。
哈尔西从他的肩头跳出来，汇报道：“统帅，减速航程已完成。”
“右威卫舰队当前速度为560千米每秒，已进入‘帕西法尔卫星群’外缘引力影响区，距离木星主体约2330万公里。”
江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目光投向主舷窗外。木星静谧地悬浮着，但它周围的太空，已然是看不见的战场。
“阿诺德上将的现状？”江锋问道。
哈尔西嘴角上扬，嘻嘻一笑：“他打电话来了。”
“这么快就发现我们了？”江锋挑眉，有点意外。
“是的。”哈尔西解释道。
“诺曼底号依令前出侦察，现已抵达希玛利亚卫星群附近空域。”
“由于右威卫舰队就在后方，我并未选择激活隐形突防模块。
“因此，阿诺德上将的旗舰‘弗鲁米嫩塞号’，捕捉到了诺曼底号的踪迹。”
“他于40秒前，主动发出了联络请求。”
“信号正通过诺曼底号搭载的亚空间通信基站进行中继，延迟很低。”
江锋了然。阿诺德的舰队，当前正处于困境之中。
战场上的任何风吹草动，对他来说要么是救命的稻草，要么是潜在的威胁。
主动接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正自沉吟，哈尔西突然问道：“如果您要与阿诺德上将通讯的话，需不需要我在全息图像上做点手脚，为您重新制作一个掩护形象？”
江锋轻轻摇头：“不必，维持现状即可，我这张脸，就跟右威卫挂钩也挺好。”
“神秘感有时是筹码，有时不是。坦诚也一样。”
“是，统帅。”哈尔西敬礼道。
江锋笑了笑：“接通通讯。”
全息投影光芒流转，阿诺德上将的影像被投射出来。
老头子脸上丘壑纵横，两鬓斑白。
身上的地联海军上将制服板正笔挺。
虽然难掩长期战斗带来的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审视地打量着江锋。
他背后，正是“弗鲁米嫩塞号”战列舰的舰桥。
人员忙碌，似乎正在拟定什么作战计划，但江锋注意到，许多人都暗暗投来目光。
那里面，一半还多都是期盼。剩下一半，则是祈祷。
“未知舰队，表明你们的身份和意图。”
阿诺德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通讯链路传来，质询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锋的影像，同样稳定地投射在弗鲁米嫩塞号的舰桥上。
他平静地迎上阿诺德的目光，言简意赅：“我们是右威卫舰队。来这里的任务，是摧毁提西福涅，恢复太阳系的安全。”
江锋故意用清晰的回答，来模糊关键的信息。
阿诺德的眉头立刻皱紧，显然对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极为不满。
“右威卫舰队？我从未在地联海军序列中听过这个编号！”
“你们隶属于哪个势力？人类联邦？开拓者殖民团？小行星带商会联盟？”
“还是……其他的什么组织？”
他的追问一字一顿，试图利用压迫感撬开江锋的嘴。
江锋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淡淡道：“我们属于人类这个物种。”
“至于其他，无可奉告。”
他将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
阿诺德的脸部肌肉猛地抽搐，眼神中闪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警惕。
他死死盯着江锋，用余光看向一旁的光幕，还暗暗动了动指头，切断了音频，聆听着身旁战术情报人员对江锋麾下舰队的威胁评估。
几秒钟的沉默，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
江锋能看出阿诺德内心的挣扎。
一方面是对于未知力量的本能警惕，另一方面是自身舰队岌岌可危的现实。
这一点，从上将身后，那些愈发热切的目光……可见一斑。
没人希望在面对机器舰队的时候，再遭遇什么强敌。
所以他们看到的不是江锋，而是一个人类，在这个时候，人类的面孔，最受欢迎。
终于，阿诺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本能的警报，语气软化下来。
“……好吧。”
“既然目标一致，那至少在对付提西福涅这件事上，我们可以合作。”
“这样吧，我们先共享情报，必要时进行战术协同……怎么样？”
他主动递出了橄榄枝，尽管带着几分不情愿。
江锋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带着戒备的合作意向。
“可以。我会和你们共享机器舰队的作战模式，以及长处，弱点。”
“我需要你们共享当前的战场态势，以及敌情分析。”
“同意。正在传输。”阿诺德做了决定，就干净利落。
瞬间，江锋面前的木星星图，被注入了大量实时数据。
代表阿诺德残部的光点，稀疏地分布在希玛利亚卫星群区域，分为三个主要集群。
三个集群之间，互为策应，并且派出了至少十支护卫舰编队，从各个方向试探侦察。
先前看到的那些爆炸闪光。
要么是这些护卫舰被无人机打爆，要么是这些护卫舰打爆了机器巡逻艇。
而与之对峙的，是在伽利略卫星群，尤其是甘尼米德轨道附近，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光点，那正是提西福涅的机器舰队主力。
更远处，乌拉诺斯空间站的信号源如同一个顽固的毒瘤，持续散发着叛乱信号。
哈尔西在一旁快速补充着数据背后的残酷现实：“阿诺德舰队持续作战超过四十天，后勤供应链已完全断裂。燃料，导弹，以及维修备件均严重短缺。”
“目前，舰队仅能依靠卫星群的复杂轨道进行游击牵制。”
“若机器舰队主力决心清剿，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江锋的目光扫过星图，重点落在了甘尼米德的轨道上。
除了那些密集的红点，旁边还有成片的虚影正在逐渐被填充。
那是一大批“轨道防御平台”，正在建设。
‘果然是提西福涅，聪明，知道卡住资源，就能活生生饿死阿诺德。’江锋心中一冷。
这时，阿诺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破釜沉舟：“右威卫舰队的指挥官。”
“事实上，在你抵达之前，我正在准备执行一个计划。”
“我打算，利用‘弗鲁米嫩塞号’及所有尚有战斗力的舰船，尝试突破机器舰队的封锁，强行进入甘尼米德轨道，夺取燃料和弹药储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此战若成功，地联海军或许还能保存下十之一二。”
“若是失败……地联海军主力，则尽丧于此。”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届时，地联在外太阳系，将再无可靠屏障。
江锋挑了挑眉，心中念头飞转：‘他还不知道土星那边已经易主了。’
他当然不会告诉阿诺德，土星宙域的那支地联第一舰队，早已在自相残杀和奇恩人的阴谋中数量锐减，残余力量，也被小强震慑，最终投降。
前几天，小强问江锋这批舰队该怎么处置。
江锋联系上了拉西姆，命令他整合这批力量，通通挂上“星星之火”的旗号。
用实际行动脱离了地联的掌控。
拉西姆的介入很顺利，利用土星丰富的资源和船坞，这批性能不如小熊猫，但数量可观的原海军战舰，正迅速被改造。
这足以让“星星之火”成为土星宙域新的自治保障。
而一旦战争结束，江锋就会把右威卫舰队抽调离开。
毕竟，刀不出鞘，枪不击发，才是最有力量的。
右威卫舰队，其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暂时占领土星宙域并无实际意义，反而会给予敌人一个重大破绽。
真正的游击队，大本营是不能放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的。
韬光养晦，利用土星宙域，木星宙域，甚至是太阳系，以及其他地联疆域作为诱饵，打掉任何敢于把手伸过来的势力。
这才是右威卫的职责。
江锋的目光回到星图上。
阿诺德那个近乎自杀性的计划，成功率渺茫，但……这恰好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提西福涅的注意力，从乌拉诺斯空间站引开的机会。
江锋抬起头，看向阿诺德：“阿诺德上将，你的计划很有魄力。”
“我代表右威卫舰队，表示支持。”
阿诺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感觉江锋后面还有话。
江锋继续道：“为了配合你的行动，我的舰队将直接切入内圈卫星群，目标直指乌拉诺斯空间站，我打算去摧毁提西福涅的最后一个算力核心。”
他看到阿诺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提西福涅绝不会坐视其核心被攻击。”江锋微微一笑。
“届时，它必然要从甘尼米德轨道抽调主力回防。”
“你的舰队就能获得宝贵的窗口期，突破变得薄弱的封锁线，获取急需的补给。”
“而且，我们两支舰队不必在同一空域协同作战，这能避免因缺乏互信而产生的掣肘，咱们大家都能各自全力施为。”
阿诺德沉默了，他死死盯着星图，大脑飞速计算着江锋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与风险。
毫无疑问，这将极大增加他计划成功的几率。
但同时，也意味着将攻击提西福涅核心这个最危险，最可能遭到疯狂反扑的任务，完全交给了这支来历不明的“右威卫舰队”。
是陷阱？还是真正的援手？
要知道，只要江锋虚晃一枪，骤然撤兵。
原本被牵制开的机器舰队主力回防甘尼米德，就能轻易左右夹击，歼灭他的舰队。
但如果江锋不是虚晃一枪。
那么当机器舰队主力回防乌拉诺斯，被前后夹击的，就变成了右威卫。
反正，两支舰队里，总有一支，要冒双倍的风险。
良久，阿诺德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江锋，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承担最大的风险，还不要我们配合？”
江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重复了他最初的说法。
“为了人类，上将。”
区区六个字，此情此景，却远超任何宏大的宣言。
它简单，直接，甚至过于空洞。
但从江锋口中说出，却真诚得近乎是谎言。
阿诺德怔住了。他审视着江锋，试图找到一丝虚伪，一丝算计。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戒心，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冰释。
无论这支舰队来自何方，至少在此刻，他们的目标是纯粹且一致的。
“……我明白了。”阿诺德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少在彻底消灭提西福涅这个共同的威胁之前，右威卫舰队，将是地联海军最值得信赖的友军。”他没有承诺战后如何。
但江锋理解，作为地联上将，他的忠诚，自然有其界限。
江锋笑了笑，不再多言：“祝你们成功，上将。”
“右威卫舰队，通讯结束。”
全息影像消散。舰桥内恢复了安静。
江锋转身，目光扫过哈尔西和小灰。
“都听到了？准备战斗。目标，乌拉诺斯空间站。”
“遵命！”哈尔西和小灰齐声应道。
窗外的木星，依旧沉默地旋转着。
右威卫舰队，未作停留，直扑内圈卫星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