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枯叶，刮过京城空旷的街道。
礼部尚书府，后院密室。
这里深埋于地下，墙壁夹层填满了隔音的胡桃木屑。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博山炉里燃着千金一两的极品沉水香。
赵廷穿着一身宽松的绸缎便服。他手里端着建窑的兔毫盏，指腹在温润的瓷器表面来回摩挲。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干瘦老者。老者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眼底透着常年躲藏在阴沟里才会有的警惕与阴毒。
前朝内卫司的残党首领，代号“孤雁”。
“城门封了。西山大营的铁骑进城了。”孤雁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外面的动静闹得越大，说明咱们那一百斤炸药，炸得越准。”
赵廷没有喝茶。他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老夫听到巨响了。图书馆的方向。”赵廷的眉头微微皱起，挤出几道深深的沟壑，“但皇宫里的消息被彻底切断。那两个妖孽，到底死没死透？”
孤雁发出一阵短促的冷笑。
“赵大人放心。七杀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死种。他做事，从不留活口。引线烧完，那根承重柱必定灰飞烟灭。大礼堂塌下来，神仙也得变成肉泥。”
赵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死得好。”赵廷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什么理工学院！什么数理化！简直是数典忘祖！让一群泥腿子学了这些奇技淫巧，世家子弟的颜面何存？大衍的纲常还要不要了！”
他转过身，花白的胡须在灯影下剧烈抖动。那张平日里挂满仁义道德的面孔，此刻只剩下病态的狂热。
“只要那两个妖孽一死。皇上绝嗣。宗室里有大把听话的过继人选。到时候，废除新学，恢复科举八股。大衍的朝堂，还是我们世家的天下！”
孤雁站起身，对着赵廷拱了拱手。
“各取所需。大人保住了世家的权柄。我们也能借此机会，把当年被流放的旧部接回来。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
胜利的果实似乎已经落入掌心。沉水香的气味在密室里越发浓郁。
“咔哒。”
极轻的异响。
密室上方那扇由纯钢打造、重达五百斤的防盗隔板，突然发出机括断裂的清脆声。
赵廷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猛地抬起头。
孤雁的反应极快。他一脚踢翻紫檀木大案，借着桌子的掩护，右手瞬间从袖口里抽出两把淬毒的峨眉刺。
“砰！”
五百斤重的纯钢隔板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内力直接轰飞。
隔板砸在密室的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四溅。
冰冷的夜风灌进密室。瞬间吹散了昂贵的沉水香。
顺着通气孔透进来的月光中，缓缓走下两个人影。
林舒芸走在前面。
她穿着一件纯黑色的修身常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长发用一根素木簪子挽起。
那双被白色纱布层层包裹的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纱布表面，隐隐透出刺眼的暗红色血迹。
叶孤舟跟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白衣一尘不染。手中的长剑没有出鞘，但周身的杀气已经将密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赵廷的双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死死盯着林舒芸，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顺着脸颊疯狂流淌。
“皇……皇后娘娘……”赵廷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夜闯朝廷重臣府邸……成何体统……”
他试图端起三朝元老的架子。但他发软的膝盖出卖了他。
孤雁没有废话。
他一眼就认出了叶孤舟。江湖第一杀手，听雨楼楼主。
逃不掉。只能拼命。
孤雁双脚猛蹬地面，身体贴着地面滑行，手中的峨眉刺直取林舒芸的下盘。他要在叶孤舟拔剑之前，挟持这个女人。
叶孤舟没有拔剑。
他抬起右脚，脚尖精准无比地踢在翻倒的紫檀木大案边缘。
几百斤重的实木桌案带着狂暴的破空声，直接砸向半空中的孤雁。
“铛！”
峨眉刺刺入紫檀木，卡死在木纹里。
就在孤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叶孤舟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并指成剑。狠狠点在孤雁的双肩琵琶骨上。
“咔嚓！咔嚓！”
两声极其清脆的骨折声。
孤雁的双臂瞬间失去控制，软塌塌地垂了下去。紧接着，叶孤舟的膝盖重重顶在孤雁的胸口。
肋骨尽碎。
孤雁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墙角。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林舒芸没有看那场短暂的战斗。她的视线一直盯在赵廷的脸上。
她缓步走到赵廷面前。
黑色长靴踩碎了地上的建窑茶盏。瓷片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体统？”
林舒芸停下脚步。距离赵廷只有不到一尺。
她抬起那双缠满血色纱布的手，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按着血手印的供词。
手腕一抖。供词狠狠抽在赵廷的脸上。
“我的儿子，右腿股动脉破裂。缝了十七针。这辈子可能都是个瘸子。”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怒吼。只有极致的冰冷与陈肃。
“我的女儿，为了顶住你那一百斤火药炸塌的水泥板。十个指甲全部掀翻。皮肉烂得见骨。”
林舒芸上前一步。逼视着赵廷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现在，跟本宫谈体统？”
赵廷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彻底崩溃了。供词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将他推向地狱的催命符。
“娘娘饶命！老臣也是受了这逆贼的蛊惑！”
赵廷指着墙角的孤雁，疯狂地磕头。额头磕在碎瓷片上，鲜血淋漓。
“老臣一心为了大衍！那新学毁了科举，乱了民心啊！老臣只是想保住祖宗的基业！老臣没有想杀皇嗣啊！”
林舒芸冷笑一声。笑声在密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保住祖宗的基业？”
她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满嘴谎言的老狐狸。
“别用那么恶心的大词来掩饰你的贪婪。赵廷。你怕的不是新学。”
林舒芸伸出带血的纱布，拍了拍赵廷满是冷汗的脸颊。
“你怕的是，工匠的孩子学了物理，能造出比你们更锋利的刀。”
“你怕的是，平民的孩子学了算术，能看懂你们户部做假账的账本。”
“你怕的是，火车跑起来，你们世家大族垄断的漕运和盐铁，全变成一堆废纸。”
林舒芸站起身。眼神中的最后一丝耐性彻底耗尽。
“你们这种只知道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蛆虫。也配谈大衍的基业？”
赵廷张着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知道。林舒芸撕开了他所有道貌岸然的伪装。
“来人。”林舒芸转身，走向密室出口。
五名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顺丰”字样的壮汉跳进密室。
“不用押去大理寺。大理寺的监牢太干净了。”
林舒芸停在台阶上。头也不回地下达了最终指令。
“把他，还有他九族之内的所有男丁。全部穿上琵琶骨，拖到城门外。”
“女眷流放极北苦寒之地，世代为奴。”
赵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拼命想要扑向林舒芸的裙摆，被顺丰的杀手一脚踩在脊背上，死死钉在地面。
林舒芸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秋风吹起她的长发。
“至于这座尚书府。”
她看着满院子瑟瑟发抖的家丁和护院。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顺丰搬家公司。接单了。”
“我要这座宅子，在天亮之前，变成一片平地。”
“连一根完整的木头，都不许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