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亲不到就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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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散之后,天色昏昏。

  县衙后院的正厅里,烛火已经点上。

  钱有德一路恍惚着走回县衙,迈过正房门槛的时候,脚抬得不够高,脚尖险些绊在门槛上。

  所幸旁边的老刘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钱有德站稳了,喘了两口气,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快……”

  “快去书房……把那幅画……那幅《江山雪霁图》找出来……”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只剩下半口气。

  老刘头愣了一下,没动。

  “快去啊!”

  钱有德猛地拔高了声音,他喘息着伸手推了老刘头一把,推得自己踉跄了一步:

  “还有……套马……快套马……”

  “送给……送给李大人……当年同科的……他如今在朝里……他能帮我……他能……”

  今日之事,竟还是能够化解的?!

  柳儿愁苦一路,如今闻言,立马眼前一亮。

  他伸手扶住钱有德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引,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安抚的、哄小孩似的语调:

  “老爷别急,先坐下,先坐下说话。”

  钱有德被他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去,锦褥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坑。

  柳儿在他身边坐下,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声音热切黏腻:

  “老爷,咱们送完礼,这回就没事儿了吧?”

  本不能怪他们怠慢!

  毕竟谁能想到,公主阵仗和话本子里演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只带了个县尉便横冲直撞骑马而来?

  这回的事儿若平安过去,大不了......

  大不了他们下次见到那位公主就磕头嘛!

  柳儿满脑子想着往后的日子,却没发现钱有德的老脸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先前的场景——

  马上那个女子,眉眼锋利,目光冷得像刀。

  她说“废了你”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那种平淡比怒喝更可怕,怒喝是动了气,动了气就有缓和的余地。

  那种平淡……是根本没把人当回事。

  这也是他先前第一眼见到对方,便感觉对方绝不是池中之物的原因。

  这样的人,真的会容许他人冒犯吗?

  更别提,城门口设卡收钱、强征“平乱捐”、抢收百姓地里青苗、纵容手下敲诈勒索……

  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钱有德浑身开始微微发颤,很快便颤到柳儿无法忽视。

  柳儿手下一顿,难以置信唤道:

  “老爷......?”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钱有德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想起什么,用力推了推身侧的柳儿,费力道:

  “你,你去!把人叫回来!”

  “画先别找了,马也别套了。你去同下人们说,将家里……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

  收拾家当是什么意思,没人会不懂。

  只一句话,便昭示了严重。

  柳儿本还想着今后的荣华富贵,闻言一下子愣在当场。

  而更让他吃惊的事儿,还在后头——

  钱有德在屋内转了几圈,随即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一边自顾自道:

  “字画、古玩、金银器皿、田产地契,都凑一凑,凑出七份来。”

  “老大一家一份,老二一家一份……”

  “老妻的娘家送去一份……嫁出去的闺女,一份……外嫁的两个孙女……一人一份……全部都分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像是在清点还有什么人漏掉了。

  柳儿坐在榻边,手指攥着水袖的边,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老爷~”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又软又糯的,但底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紧得快要断了:

  “您方才说……七份?”

  钱有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六份……不对……七份……?”

  漏了谁?

  不应该啊,家里方方面面都记挂到了,连外嫁的孙女都分了一份,说出去谁不说他仁善?

  “对,老爷最早说的是七份。”

  柳儿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些,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浮上来,把眼珠子衬得又黑又亮:

  “那剩下的一份呢?”

  钱有德愣了一下。

  他年纪已大,脑子转得很慢,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对对——还有爹娘!”

  “爹娘死了好些年了……这些年也没好好祭拜……这回要是遭了难,往后怕是没法去坟前烧纸了……”

  “剩下那份……全烧给爹娘吧……让他们在底下……也宽裕些……”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眼睛半睁半闭着,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似乎是在为自己这个周全的安排感到满意。

  柳儿没有说话。

  他坐在榻边,手从水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像一张画在纸上的脸,眉眼俱全,却没有一丝活气。

  钱有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含混,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梦呓:

  “老大家的那个砚台,是端溪老坑的,值不少银子……老二喜欢字画,那幅《松风图》给他……闺女的嫁妆当年办得简薄,这回多补些……”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撞,嗡嗡嗡,嗡嗡嗡,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柳儿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匹被蒙上眼睛的驴,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无论是六份也好,还是七份也好......

  全部都没有他。

  他伺候了这老东西三年.......三年!

  端茶倒水,捶腿揉肩,夜里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咳嗽不止的晚上,白日里还要扮出笑脸哄他高兴。

  他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唱戏给他听,喂茶给他喝,由着他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三年。

  到头来,他连半份都没有。

  他不如那两个外嫁的孙女。

  他甚至,不如一堆烧给死人的纸钱。

  那人,那人说的是对的!

  柳儿的脑中灵光一闪,倏地想到了今日那个‘县尉’,柳儿自觉论容貌,绝对不输给对方太多。

  可为何,人家能当上官儿,他就只能被舍弃?

  柳儿的嘴角还在翘着,但那已经不是笑了。

  那是一种习惯,是年少时因卑贱而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脱不下来的面具。

  他的眼睛看着钱有德,看着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抖一抖的,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跟他毫无关系的话。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笑自己当初以为跟了县令就能过好日子。

  笑自己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攒、一点一点地盼,以为总有一天这老东西会记得他。

  结果呢?结果在分家产的时候,他连一堆纸钱都不如。

  【要以色侍人,总得找个付得起价钱的人.......】

  柳儿脑中不住回忆着。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并非入夜,而是乌云盖顶。

  第一道闪电劈下,白光从窗口灌进来,刷的一下,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

  条案上的白玉观音,榻上的锦褥引枕,钱有德花白的头发和松垮的老脸,柳儿僵在脸上的笑容......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暴露无遗,像一幅被人掀了盖布的画。

  钱有德被这骤然的光亮晃了晃眼,停下了口中的念叨,眼见柳儿还没有去,不免有些恼怒:

  “你这疲懒货,还不快去?!”

  柳儿被呵斥,如从前无数次一样起身服从。

  可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县令如今朝不保夕,而他不仅没能跟着过上好日子,还要被舍弃,一时便也再不想去了。

  他顿住脚步,停在条案旁。

  白玉观音还立在那里,低眉垂目。

  只是不知何时,眉间多了一道裂缝。

  不吉之兆。

  妥妥的不吉之兆。

  柳儿手指扣住了观音的腰部,想要抚摸那道裂缝。

  可观音像入手后,那冰冷的触觉,却又令他又起了一道别的心思。

  闪电第三次劈下来。

  钱有德还在絮叨,丝毫没有瞧见不远处白光下那张脸已经没有了笑容。

  男人眉眼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格外锋利,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卸掉了所有娇媚的伪装之后,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年轻的、愤怒的、忍到了极限的男人的脸。

  柳儿握着观音像,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是在戏台上做一个抬手的水袖动作。

  但这一回,手里握着的不是水袖,是一尊实心的、十几斤重的白玉观音。

  雷声在头顶滚过。

  钱有德终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他扭过头来,下一瞬,却对上了柳儿冒着熊熊火光的双眼。

  钱有德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困惑道:

  “柳儿?”

  柳儿笑了。

  观音像砸下去的时候,钱有德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困惑变成恐惧——

  【砰——!!!】

  【轰隆——!!!】

  .......

  县衙内观音像,与穹顶的雷声一同碎裂。

  大雨,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

  大关村外,村道。

  雨势倾盆,寸步难行。

  马蹄踩在泥泞的地里,几欲陷落。

  杜杀女一手握紧缰绳,一手艰难擦去脸上的水迹,痴奴却还在不停纠缠:

  “亲我。”

  “快点,快点亲我!”

  “为什么你肯亲鱼宝宝,如今却不肯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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