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棂处忽而传来极轻的剥啄声。三轻一重,正是秋娘子手下传递最高级别情报的暗号。
我推开半扇窗,只见窗台上赫然搁着一枚火漆封死的小竹筒。
取回竹筒坐到案前,我挑亮油灯,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剔去火漆,倒出内里那卷细如麦秆的密信。
纸上蝇头小楷寥寥数语,却让我在看清的瞬间,心口猛地一跳。
王昀在东境失踪了。
我的第一反应满是难以置信:老太君留给我的那几名部曲,竟然真的得手了?
这绝非易事。王家乃顶级门阀,王昀身为这一代少主、未来百年基业的掌舵人,身边的护卫定然如铜墙铁壁。更何况,王昀本人绝非酒囊饭袋,他心思深沉、狡诈如狐,怎会如此轻易便被人钻了空子?
我霍然起身,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若真是得手,那我显然还是低估了部曲们的实力。我深知老太君给我的必是精锐,此次派往东境也只求他们见机行事,却未曾料到进展竟如此神速。
太快了。
从我下达不计代价生擒王昀的死令,到如今收到他失踪的消息,这短促的时间差反倒令我心生不安。
这会不会是王昀故布疑阵的烟雾弹?
我猛地顿住脚步,目光死死钉在案头地图的东境海域上。王甫的大军已在西境大峡谷前摆出拖延之态,足见王家与刘怀彰的决战通道已锁定东境海路。王昀作为东境筹划的核心人物,会不会是察觉到了危机,亦或是为了掩盖某种更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才刻意伪造了失踪的假象?
若这真是王昀的连环计,那我的部曲此刻恐已落入天罗地网,全军覆没。而我们在京师的战略判断,也将因这则假消息产生致命偏差。
这种只能仰仗密报、无法亲临现场查验的无力感,如毒蛇般啃噬着我的心。我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推演着东境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海风、战船、暗杀、陷阱……无数画面交织碰撞,令人头痛欲裂。
我需要确切的消息。我必须弄清那些部曲是生是死,王昀究竟落入了谁的手中。
接下来的几日,是我在京师度过的最为煎熬的时光。每逢夜深人静,我便独自枯坐房中,死死盯着那盏摇曳的孤灯,等待秋娘子下一次的情报。
好在,这份煎熬并未持续太久。我终于再次收到了密信。
信纸一角,画着一个极其隐蔽的符号——那是我在派出部曲前,与他们死约的独门暗号。
消息确凿:正是我的部曲掳走了王昀。
此次,他们循着我事先留下的秋娘子那处极隐秘的联络点,传回了这封报平安的密信。
信中措辞极其简练,只道人已到手,请主上宽心。
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我无法想象他们在东境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的时刻,更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挟持着一个大活人,硬生生撕开王家天罗地网般的搜捕。信中未提半句艰难险阻,只有冷峻而坚定的任务完成。
这便是老太君留给我的底牌。
凝视着信上的字迹,我的眼眶不禁微微泛红。王昀这张能够倾覆战局的王牌,如今终于牢牢握在了我的手中。
这只蝴蝶方一振翅,前线的风暴便骤然掀起剧变。
几日后,西境大峡谷前线传回了何琰的最新战报。
王甫从大峡谷阵地消失了。
他竟在战局胶着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前线。
林昭眉头紧锁,望着密信低声揣测:“他去哪了?莫不是去了东境?”
我冷笑一声。他必然是收到了王昀失踪的消息,急赴东境救火了。
王甫虽在西境军中大权在握,但归根结底仍是王家人。王昀身为少主,是王家倾尽底蕴培养的百年基业接班人,他的安危,甚至凌驾于攻克京师之上。若王昀在东境有个三长两短,王家必遭重创。
更何况,东境海路本就是王家与刘怀彰暗中筹谋的致命杀招。如今主事之人凭空蒸发,东境必然群龙无首,那些集结的水师、战舰以及暗中勾结的地方势力,瞬间便会乱作一团。王甫唯有亲自出马,方能镇压东境乱局,保住这第二条进军通道的生机。
王昀的失踪,无异于在王甫的后院点燃了一把冲天烈火,逼得这条西境的毒蛇不得不舍弃眼前的猎物,掉头回援。
我安排部曲去掳回王昀的事,暂时没有告诉林昭。在此事上,他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到时王家反应过来,使出雷霆手段时牵连到他。
可是此事他迟早会知道。
而眼下,我面临的一个迫切问题是:我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如果王家查出王昀是被老太君的部曲掳走,必然会顺藤摸瓜找到我头上。
退一步讲,即便他们暂未查出是我所为,但王昀被掳导致前线事态危急,身在京师的王家必然会一改过往悠哉观虎斗的心态,迫切想要助刘怀彰破局。
到了那时,他们或许就会对何琰出手了。就像多年前他们对何琰的阿父动手一样。
而能用来拿捏何琰的,必然又是他的至亲之人。这一次,我,无疑是他们的首选目标。
我推测,很快就会有人对我暗下杀手。我需要尽快另觅一处万全的避难所。
与此同时,王甫这一走,大峡谷前线的局势瞬间引发了微妙的连锁反应。
果不其然,王甫消失后不久,何琰的战报再次送达。刘怀彰的西境大军已开始陆续拔营,浩浩荡荡地向东境方向转移。
看来,被何琰拦了这么久的西境大军,终于是耗尽了耐心,企图在变故扩大之前,以雷霆之势坐实东境海路,对这条路线已是势在必得。
只是,我的那几名部曲挟持着王昀,在王家严密控扼的东境地界上,究竟能周旋多久?他们又能否将人活着带出那片是非之地?
自那日起,何琰从前线发回的军情变得愈发简短。
直到最新的一份战报呈递到我手中,纸上仅余二字。
安静。
大峡谷前线,彻底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