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知道,婚书进京,绝不仅仅是一桩边疆大吏与异族联姻的风月奇闻。在这叛军逼近、风雨飘摇的时刻,它意味着朝堂的局势又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果然,第二日,天刚破晓,整个京师的空气就紧绷到了极点。
陛下破天荒地召集了大朝会,不是平时那种只召集几个心腹重臣在御书房里开的御前小会。沉闷的钟鼓声传遍了整座皇城,百官云集,所有人都嗅到了风暴即将降临的气息。
我在何府内,表面上平静地整理着归云粮铺情报网汇聚来的各方消息,内心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高高悬起。直到日上三竿,何琰和林昭终于从朝会上退了下来。他们带着一身未褪的朝堂肃杀之气,快步走进了我的小院。
“成了!”
林昭一进门,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锋芒。
他快步走到小院的石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开始绘声绘色地向我讲述朝堂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今日的大朝会,可谓是精彩绝伦。
陛下端坐在御座上,脸色深沉如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就在群臣战战兢兢,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开大朝会时,陛下突然让大太监当众宣读了一份来自南境的加急军奏。
林昭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那奏报中说,南境都督崔珉,为了平息南境之乱,已与俚人最高统治者母老缔结良缘。借着这份联姻,崔都督成功借到了俚人的精锐大军,共御北国南下之敌。不仅如此,战报中还明确提到,崔都督目前已经成功将北国大军死死拖在西境的密林之中,并且立下军令状,有绝对的把握能自行解决北军之危,保南境与西境无虞!”
我听到这里,呼吸微微一滞。
陛下用那份写着我名字的婚书,用三郎君的名义夸下了海口。
“陛下将这个消息公诸于众时,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林昭冷笑了一声。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世家朝臣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然后,陛下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群臣,发出了振聋发聩的一问——“崔氏子崔珉,远在南境,身处险地,尚能为了天下万民,不惜委屈自己与俚人联姻,借兵破局,做到如此地步!诸公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叛军刘怀彰逼近京师,诸公却只会在这朝堂上互相推诿,你们的忠肝义胆,难道还不如一个远在天边的崔氏晚辈吗?!”
陛下不愧是掌控天下的帝王。
他这番话,不仅将三郎君的功劳捧到了极高的高度,更是直接将了一军,把所有按兵不动的将领和世家逼到了悬崖边上。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陛下就把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武将之首的萧将军。”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萧将军当时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何琰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萧将军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很清楚,如果他再不表态,那就是抗旨不尊,是置天下万民于不顾。更何况……”
何琰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更何况,我们布下的局,发酵了。”
我们利用多方渠道散布的关于刘怀彰战况的真实情报,此刻已传入萧将军、各大世家乃至陛下的耳中。局势已明,再装聋作哑已是不可能。
“所以,萧将军顺势接招了?”
“不错。”林昭一拍大腿,眼中满是痛快,“萧将军当即出列,单膝跪地,大义凛然高呼:‘臣愿领旨迎战!誓死击退刘怀彰,还天下太平!’”
一夜之间,时局果然如我们所料般逆转。三人联手,步步为营,那些伪造的密信、暗中传递的情报,终在这一刻化作撬动朝堂巨石的杠杆。刘怀彰之危,终有人应。
“结果呢?”我看向何琰。
林昭看了何琰一眼,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后来,陛下当即允准了萧将军的请战。就在这时,琰兄出列了。他自请为副将,随萧将军一同出征。”
我眉头紧锁。
何琰迎着我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陛下也允准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也是我们预计终会来的一天。
我正色道:“萧将军此人城府极深,行事狠辣。此番出征,只怕路上还有诸多防不胜防的手段。”
何琰点了点头:“放心,我心中有数。何家如今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退无可退。我自会一切小心。”
我看着何琰那温润却透着决绝的面容,想起了昨日我们以水代酒、击掌立誓“不死不休共破此局”的盟约。我知道,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腥风血雨的准备。
几日之后,大军即将开拔。
何琰来到了我的院子,向我辞行。
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眉宇间也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林昭也陪同在一旁。
何琰看着我,目光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他转头看向林昭,语气郑重:“玉奴就托付给你了。京师局势复杂,我走之后,你务必护她周全。”
林昭眼神坚定如铁:“你放心去。只要我林昭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人动她一根头发。”
我看着他们二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吃人的权力漩涡中,能有这样两位生死知己,是我两世修来的福分。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何琰说道:“此去凶险,你万事小心。京师这边,有我们在,你大可放心。只是,我有一物要交给你。”
说到这里,我让守明提出了一个蒙着黑布的竹笼。
我将竹笼递给何琰,掀开黑布的一角。
里面,是三只毛色灰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信鸽。这是我问秋娘子要的。
部曲首领从归云粮铺取了回来。
“这是……”
何琰看着信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若前方战况有变,需后方筹谋配合,便放回此物。它们识得归路,比任何加急战报都要快。”
何琰定定地看着那三只信鸽,又看了看我。他是一个极其聪慧的人,自然明白这五只信鸽的分量。这不仅是三条求生的退路,更是我将手中最核心的情报底牌,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的话,双手接过竹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收下了。
“另外我想让两名部曲跟着你们出发,如有必要,随时让他们往返传递消息。”
“好,保重。”他低声说道。
“保重。”我和林昭异口同声。
何琰和萧将军的大军很快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师,朝着刘怀彰逼近的方向迎战而去。
站在高处,看着那如长龙般远去的军队扬起的滚滚烟尘,我心中的那根弦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
因为我很清楚,萧将军虽然走了,但他先前为了反扑而留在京师的那个烂摊子却还在。他也必然留有后手,那些摇摆不定的朝臣、还有那位高深莫测、随时可能再次借刀杀人的圣上,都在暗中窥探着局势的走向。
更重要的是,三郎君在南境和西境掀起的风暴,真的能如他战报中所说的那般顺利平息吗?北国和原国,真的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朝重新稳住阵脚吗?
我与陛下的一个月之约。
因为三郎君的成功破局,已然失去原本的意义。
可我始终记得陛下那句话。
他在等着刘晏。
我与陛下之约,恐怕未到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