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袁家军“请”上路后,便一直行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
与来时的大道不同,这条路更为偏僻,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林莽,高大的树冠几乎将天光完全遮蔽,只在叶隙间漏下几缕斑驳的碎金。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湿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守明紧紧挨着我,一双眼睛像受惊的鹿,不断地扫视着车外那些沉默行军的袁家士卒。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我的镇定似乎给了她一些力量。
护送我们的这支袁家军,约莫百人,个个甲胄齐整,步履沉稳,显然是军中精锐。
为首的那名将领,自称姓万,一路之上对我还算客气,言语间虽有军人的粗犷,但始终以“裴神医”相称,并未有半分不敬。
他策马行在车驾一侧,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四周,显然深知此地并非善地。
我深知,从刘怀彰的虎口,跳入袁家的狼窝,不过是权宜之计。
袁家军的出现,恰好为我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跳板。
待我的部曲跟上,时机一到,我便能再次金蝉脱壳。
我正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马车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顿,巨大的惯性让我和守明都向前扑去。车外,万将军一声怒喝划破了林中的死寂:“什么人?!”
紧接着,是利箭破空时发出的尖锐呼啸!
“噗!噗!噗!”
只见前方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他们皆以黑巾蒙面,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兵刃。他们的人数并不比袁家军多,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气,那是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中反复淬炼才能拥有的气息。
他们不像山贼。
他们的站位、阵型,无一不透露出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留下神医,尔等速速退去,可活。”
为首的蒙面人声音沙哑。
万将军脸色铁青。
他厉声回道:“藏头露尾之辈!可知车中是何人?我乃袁将军麾下校尉万岳,奉命恭请裴神医为我大军解除疫情,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尔等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他试图用袁家的名号和数万将士的性命来震慑对方。
然而,那蒙面人只是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不再有任何言语。
他缓缓举起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黑衣人们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扑入袁家军的阵列之中。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得天衣无缝。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刀锋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哼。
三名黑衣人组成一个小的攻击阵型,如同一把锋利的锥子,轻易地撕开了袁家军自以为坚固的防线。
温热的血溅在车壁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林中的湿气,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守明吓得浑身瘫软,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我抱着她,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外面的战场。
我看到了万将军的绝望。
他武艺不凡,勇猛异常,接连砍翻了两名黑衣人。
但很快,便有四名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如猛虎,但在对方精妙而致命的配合下,却显得捉襟见肘。
他的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战甲。
他知道,他们败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荡开围攻的敌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望向我所在的车厢。
那眼神中,没有了最初的自信与客气,只剩下无尽的不甘与绝望。
下一刻,一柄长刀向他劈来,一名亲刀尽全力挡开。
大声喊:“将军我们撤吧!再找机会!”
然后一把拍在他的战马上,战马一声嘶鸣,带着他冲出包围圈。
随着主将的离开,剩余的袁家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向着来路逃去,黑衣人并未追击,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狼狈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整个山道,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伤者微弱的呻吟。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守明再也忍不住,伏在我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我轻轻抚着她的背,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人是谁?
他们行动的目标如此明确,只要“神医”,对溃逃的袁家军甚至不屑于追杀。
他们的战力之强,远超寻常军队。
难道是三郎君的人?
不对,身法不对。三郎君的人身法会更轻盈。
更何况,三郎君留在南境的力量,要对付即将南下的北国大军已是捉襟见肘,不可能再分出如此精锐的一支人马,千里迢迢来寻我。
那么,会是谁?
正当我思绪飞转之际,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为首的那名蒙面人站在车外,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但眼神却平静无波。
他静静地看了我片刻,然后,在我的注视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巾。
面巾落下,露出了一张我绝不愿在此地看到的脸。
是王甫。
他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暖意,反而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得意。他看着我,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让我如坠冰窟。
“裴娘子,又见面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心中无数的疑点与线索,在看到他这张脸的瞬间,被飞快地串联、整合,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王甫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沉默,他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那些黑衣军士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将袁家军留下的马匹重新套在车上,动作娴熟地调转了车头。
车头所指的方向,并非是去往屏城,更不是去往京师,而是……我们来时的路,是刘怀彰军营的方向。
我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这是何故?”我终于开口。
王甫笑了笑。
走近两步,隔着车门,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占有。
“裴娘子或许更适合和我在一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们的军队需要裴娘子,我王某……也更希望如此。”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此战之后,亦可再无裴神医……”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
看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布下的一个局,一个天衣无缝、一环扣一环的连环局!
他早就料到,与刘怀彰对峙的袁家军在得知“神医”离开军营后,必定会前来“邀请”。
他甚至可能在暗中推波助澜,将消息泄露了出去。
所以,他没有在我离开刘怀彰军营时动手,也没有在袁家军动手时出现。
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他设计好的陷阱。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是袁家军劫走了我。
如此一来,在刘怀彰和钱老那些医者的认知里,“裴神医”是被敌军掳走的,生死未卜。
这便为我的“消失”提供了一个最完美的解释。
而他们此番蒙面易装而来,扮作山贼劫匪,就是他的第二手准备。
如果袁家军没有出现,或者行动失败,他们就会亲自下场,将我“劫走”。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裴神医”从所有人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他的目的,昭然若揭。
其一,他要将“裴神医”这个不确定因素,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一个能解决疫情的神医,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其价值无可估量。他要这份价值,只为他的军队所用。
其二……王甫……
我抬眼看向他,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我的身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他不想我再回到何琰的身边。
所以,他要借着这场乱局,借着这次“劫持”,将我从何琰的世界里彻底剥离出去。
只要“裴神医”死了,或者失踪了,那么剩下的“裴紫”,就可以被他顺理成章地永远留在他身边。
呵,真的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时局,算准了每一步的变数,甚至连我的脱身之计,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料,早已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以为我跳出了刘怀彰的牢笼,却只是落入了他王甫精心编织的另一张网里。
这张网,更隐秘,更坚韧,也更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