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车队在颠簸中继续向东。
今日之内,便要抵达那座被瘟疫笼罩的前线军营。
身侧的柳娘子,开始流露出了不安。
与前些天的镇定从容不一样。
她频频掀开车帘一角,不时飞快地朝前路瞥上一眼。
每一次放下帘子,那忧虑仿佛便多上几重。
原本,我的思绪还盘旋在千里之外的屏城。
王甫的折返,让我一直忧心。
我派出的那两名王家部曲,是我仓促间伸向后方棋局的触手。
他们能否及时探得王甫与北国交涉的虚实?
我是否还有遗漏什么信息或安排?
而守拙园的老太君,那位将一生荣耀与屏城血脉相连的老人,在王甫这般釜底抽薪的背刺之下,面对着虎视眈眈的北国外患,是否还能撑起整座城池的风雨?
这些忧思如浓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可柳娘子的那份不安,还是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柳娘子,这是在担心世子?”
她霍然转过头来,最终轻轻点头。
“这疫病……来势汹汹,真不知……现在军中情形如何了……”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锁定了,语气陡然变得郑重。
“此次疫情,还要恳请娘子……务必出手相助。”
她将“务必”二字咬得极重,身子也微微前倾。
我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摇摇欲坠的光。
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我早说过,我只是个略通医理的普通孕妇。”
“是你们雍王府,非要用刀剑将我从守拙园‘请’出来。
你们需要的‘神医’,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柳娘子的脸色又白了一分,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但那黯淡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决绝所取代。
“娘子,我知道您心中有怨,此事实乃我们行事不周,可眼下……”
“眼下已是火烧眉毛的境地!军中之所以还能维持,不过是世子以‘已派人去请神医’为托词,才将底下将士们的躁动之势勉强压了下来!若您到了之后,声称无能为力,此次疫情仍未能解决……那军心必将彻底溃散!届时,东征大军不战自败,我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我们所有人”。
她巧妙地将我与她们捆绑在了一起。
这番话,既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也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威胁。
她将情况说得如此严峻,是为了让我清晰地认识到,我的性命与这支军队的存亡早已系于一线,让我不敢有丝毫怠慢和藏私。
但我知道,情况与她说的,恐怕差不了多少。
屏城有北国叩关之难,是后院起火,根基动摇。
世子刘怀彰的东征大军,在前线被一场诡异的“滔天瘟疫”所困,进退维谷。
这支浩浩荡荡、意图谋逆的队伍,如今正应了那句“出师不利”。
前有阻兵,后有敌国,刘怀彰就像一颗被钉死的棋子,被死死地钉在了这片西境与京师交界的地盘上,动弹不得。
从表面上看,雍王府已经陷入了绝境。
可是,我知道,这绝不是三郎君想看到的最终局面。
他精心布局,挑起乌沉木之事,引动西境生乱,再借王甫这把刀,将北国那头饥饿的恶狼引至屏城门下。他所谋求的,是将整个天下的水彻底搅浑。
他的最终目的,是让各方势力在互相攻伐中不断消耗,最终由他这位“螳螂”之后的“黄雀”,来从容不迫地收拾残局。
刘怀彰是他最重要的棋子。
但现在,时机未到。
雍王府的兵力、王家的底蕴,都还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双方的兵器、粮草、士气,都还没在真正的战场上大规模地消耗。
此刻若是让刘怀彰如此轻易地因一场瘟疫而全军崩盘,那三郎君之前的所有布局,岂非都成了无用功?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天罗地网,最终只捕到了一只病死的兔子,这绝非他的风格。
既是如此,三郎君就不会让刘怀彰那么快倒下。
但他,也绝不会轻易出手相助。
他会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静静地蛰伏在暗处,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直到他认为可以出手的那一刻,才会给予致命一击,或是……抛出一条看似生路的绳索。
那么,目前这困境,到底该如何破呢?
而我,身处局中,名为“神医”,实为一枚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关键棋子。
我的行动,将直接影响刘怀彰这支军队的存亡,进而牵动整个北境的战局,甚至影响到屏城的安危。
而三郎君,他从未给我明确的指令,却又处处有他布下的无形之网,让我每一步都走在他的算计之内。他就像一个更高明的棋手,甚至懒得亲自执子,只是设定好了棋盘的规则,便任由那些棋子在其中厮杀。
我腹中的孩子,等得起这场棋局的漫长博弈吗?
我究竟该如何落子?
是顺应柳娘子的恳求,救下这支军队,暂时稳住刘怀彰的阵脚?
这样做,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却也正中三郎君下怀,让他得以继续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我等于是在帮他维系棋局的平衡。
可是我更擅长的是毒,而不是医。
思绪纷乱如麻,我心里也有些恍惚。
这盘棋太大了,大到我看不清全貌。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将那些宏大而虚无的棋局推至一旁,重新将视线投向面前这个满脸期盼的女人。
我问了她第二个更实际的问题。
“娘子到时,是要留在军营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是。在疫情退去之前,我应该会一直在世子身边。”
“这是世子妃的安排?”我又问。
她再次点头,神色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点了点头。
王婉仪,这位雍王府的世子妃,确实已经脱胎换骨,成长为一个厉害的角色。
在屏城,她敢于对老太君兵戎相向,以雷霆手段将我这个“神医”强请出山,解决了丈夫在前线的燃眉之急。而后,她没有随军,而是选择自己坐镇危机四伏的屏城,协助雍王主持大局,甚至可能要亲自面对王甫引来的北国铁蹄。
这份胆识与魄力,已非昔日那个心胸狭隘的闺阁女子。
而在世子刘怀彰面临瘟疫围困之时,她又及时地,将柳娘子——这位体贴温柔、善解人意的侍妾,送到了丈夫身边。
这一番安排,事事妥帖,处处周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王婉仪都称得上是一位识大体、有担当、且对丈夫体贴入微的贤内助。
她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顾全大局的完美主母形象。
只是……
我莫名地,竟有些心酸。
这个时空里的女娘,何其容易。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酸,让我对柳娘子的态度悄然软化了一丝。
在这冰冷肃杀、危机四伏的军营里,我们并非完全的敌人。
我们都是被命运洪流裹挟的女人,在男人的棋局里,挣扎求生。
我不禁有些侥幸地想着,那么接下来的军营生活,有柳娘子在,或许情形不至于太糟。
至少,有她周旋在世子刘怀彰与我之间,能充当一个微妙的缓冲。
窗外,远方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帐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如同一片匍匐的死寂森林。
真正的考验,就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