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琰先下了车。
然后弯腰探身进来。
“到了。”他说。
他没有等我回应,便将我连同裹身的大氅一同抱起。
下了马车,我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掩在古树后的青灰院墙。
墙头覆着经年的黛瓦,瓦缝间生着茸茸的苔藓。
一道并不宽阔的柚木门扉静静闭合。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是三个筋骨内蕴的字——守拙园。
竟然是守拙园。
何琰竟将我带来了老太君住的守拙园。
这三个字并无张扬的笔锋,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与屏城街道上弥散的森然血气格格不入。
它不像栖云庄那般开阔气派、用于迎来送往。
更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老玉,温润地守在这座边城的深处。
这里没有侯门深似海的疏离,反而透着一丝被时光焐暖的、属于“家”的底色——这便是王老太君长居的守拙园,也是当年王氏宗主外放屏城时,与夫人携手经营过的居所。
传闻中,唯有极得老太君爱重的小辈,方能被允准在此住下。
一个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襦裙的年轻女娘已快步迎出。
她梳着精致的堕马髻,髻边只簪一朵新鲜的玉兰花,腕间一对素银镯子——虽是侍女打扮,通身气度却比寻常小户小姐还清贵几分。
生得一张未语先笑的鹅蛋脸,眉眼弯如新月,唇角天然微扬,是老人家喜欢的那种“瞧着便舒心”的长相。
她步伐轻快却稳当,裙裾摆动间没有丝毫声响,那是经年累月在老太君身边熏染出的、融入骨子里的规矩。
“郎君可算到了,老太君今晨还念叨呢。”
她的声音甜润得恰如其分,带着一种亲近而不逾矩的喜悦。
可这喜悦,在目光触及何琰怀中裹着大氅的我时,瞬间凝结。
她唇角的笑意弧度未变,眼底的暖光却已然褪尽。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快速扫过我的衣饰质地、手上的薄茧、颈间裸露的皮肤——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内宅掌事者在瞬间判断一个人出身、经历和价值的本能。
这一切快得如同错觉。
她随即垂下眼帘,再抬眼时,眼中的锐利已化为滴水不漏的温婉关切,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郎君一路辛苦了。”她柔声开口。
然后仔细看了看我裹着的大氅,道:
“娘子身上带着寒气,需好生暖暖才是。”
随即对何琰福身,“郎君,听雨轩的地龙昨日便烧起来了,此刻正是暖和。
药房、小厨房也都近便。不如让妾身先引娘子过去安置?您看可好?”
何琰淡淡地点了点头。
“守玉有劳了。”他略一停顿,目光未动,“去暖玉轩。”
他抱着我,径直跨过门槛。
我能感觉到,从我们踏入这座宅院开始,四周便有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投射而来,它们藏在假山后,影壁间,回廊的拐角处。这些目光不像军营里那样赤裸而充满攻击性,它们更像一张无形的网,安静、细密,却更加令人窒息。
守拙居的“拙”,是藏起了所有爪牙的拙。
何琰将我抱入一座雅致的独立小院。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他穿过回廊,将我安置在内室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坐榻上。
他的动作很轻。
直到我的背靠上厚实的引枕,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
退后一步,站在榻前,定定地看着我。
室内的光线比外面柔和,他的目光也仿佛被这光线浸染,褪去了在城门口与王甫对峙时的凌厉,变得深邃而复杂。
“瘦了,憔悴。”他低声说,然后是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用指拨过我的发丝,指尖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安静看着他,没有动。
他很快收回了手,仿佛也意识到此举的不妥。
他转身扬声,声音恢复了清明与威严:“来人。”
立刻有两名侍女垂首而入。
正是方才在门口见过的守玉和另一名更年幼些的侍女。
她们的动作悄无声息。
“备热水,再准备些清淡易食的纯羹送来。”
何琰吩咐道。
何琰将我安置妥当,守玉已悄然指挥侍女备好了温水与软巾。
她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清晰:
“郎君,听雨轩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临水更静,离老太君的正房和女眷们的居所也近,照料起来更便宜。不如让这位娘子移步那边,您也好安心去见老太君?”
她这话说得周全体贴,处处在理。
听雨轩确实更符合“客居女眷”的规格,也更靠近内宅核心。
何琰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间布置得无一不舒心、无一不妥帖的屋子:
“不必折腾了。这里就很好,她需要静养。”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我另寻一处歇息便是。”
守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面上笑容依旧温婉:
“是,那奴婢这便去将听雨轩为郎君收拾出来。”
她福身行礼,转身退下。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烛光掠过她的侧脸,我瞥见她长睫垂下时,在眼底投下的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是一种努力克制的黯然。
何琰重新将目光转向我,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先在此处歇息,这里很安全,王甫的手伸不进来。”
他顿了顿。
“我先去给外祖母问安。放心,我很快回来。”
他说得随意,对这座“守拙居”,似乎极为熟稔。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院落的尽头。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和竹叶的摩挲声。
我闭上眼,将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放松,开始用暗卫的方式,探查这个新的所在。
这是一个极其妥帖与用心的所在。
我躺的坐榻,看似简单,但身下的锦垫内填充的是上等棉,柔软且富有弹性,完美地承托住我疲倦酸软的身体,却没有一丝压迫感。
盖在我身上的薄毯,是极轻软的云锦,触感温暖,几乎没有重量。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淡的安神香。气息清雅。
房间的陈设,皆是质地上乘的实木家具,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一丝多余的雕琢。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触苍劲,意境悠远,落款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印章。
格架上摆放着几件古朴的瓷器,釉色沉静,器型雅致。
一切都符合“守拙”二字,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
却在每一个细节处,都彰显着这个家族深不见底的底蕴。
就连窗户的设计也颇为讲究。
纸窗糊得极厚,既能透入柔和的光线,又能将外界的寒气与窥探的视线隔绝。
我甚至能判断出,从我躺卧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院中的一角竹景,既不单调,也不会因视野过分开阔而缺乏安全感。
这份周全与细致,令人心惊。
它用温暖、舒适和体贴,织成一张天鹅绒的网,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卸下防备,沉溺其中。
这里,有一种家的温暖气息。
能感觉得到,布置的人,是花了相当的心思的。
看来那位守玉……对何琰不可谓不用心了。
只是不知这份用心,日后是会化成照拂我的暖意,还是针对我的冷箭?
我睁开眼,盯着头顶素雅的帐幔。
脑中飞速盘算着眼下的局势。
何琰将我带到此处,一步险棋,却也合情合理。
其一,是为护我周全,借老太君的威望,将王甫伸来的利爪暂时挡在园外。
其二……或许是想将我这枚棋子,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何琰……我想起他在车厢里那句“有我在”。
在危局之下,所谓的男女私情是最不可靠的筹码,却也是我眼下唯一能借用的庇护。
他的情意是一面盾,暂时能为我挡开刀枪,可谁又能保证,这面盾牌不会在某个时刻,变成压垮我的重量?
我与他之间,似乎总有这样理不清的纠缠。
过往如此,如今亦然。
对于这座宅子,我的闯入是个意外。
何琰此举,是先斩后奏。
他将我这个烫手的山芋直接扔到了老太君的面前。
老太君会如他所期待的那般接纳我,让我留下来吗?
还是说,会直接将我打包送去雍王府,送还给王甫呢?
我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还好,王甫的软筋散就是常用的那种,功效远不如草鬼婆的药。
估计,到了明天,我就能恢复自如的行动能力。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守玉带着人送东西来了。
我迅速闭上眼,调整呼吸,恢复成那个虚弱无害的伤者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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