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累。”
话一出口,便不自觉地染上了撒娇的味道。
这不像我。
可是话已出口。
在他面前,那些坚硬的、用以在刀光剑影中求生的外壳,似乎正一片片剥落。
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我背你。”
我愣住了。
这次我没有中软筋药。
此去也没有伏兵,没有追杀。
他仍微笑着对我说:“我背你”。
我再次顺从地伏上他宽阔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的身躯坚实而温暖,一步一步,带着我走出这个我已视作归宿的青木寨。
我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侧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颈侧动脉平稳的搏动,闻到那股让我心安的、混杂着草木清香的沉香气息。
山路崎岖,他却走得如同闲庭信步。
林木高深,他仍背着我纵跃如风。
到了陵海城,若水轩熟悉依旧,仿佛我从未离开。
短暂的休整后,一辆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这次,他换上了车程快、更为舒适的马车。
他扶我上车,我才发现车厢内的布置已焕然一新。
水囊里是带着微甜的清泉,食盒里备着几样我爱吃的点心。
角落里放着替换的衣物,甚至连我平时给他备软枕,都被换成了一个更大更蓬松的。
我看着那只几乎能占满一角的软枕,有些失笑。
以前,总是我为他打点行装,算计着路途的远近,备好伤药与干粮,将一切琐事处理得滴水不漏,好让他能心无旁骛地思考那些关乎天下棋局的深远谋划。
而现在,他却将这些细碎的、属于“生活”而非“生存”的事务,做得比我更妥帖周到。
他就象上次我们从西境返回时那样,不再是那个神情冷清,凡事只以“嗯”或点头回应,连手指头都懒得多动一下的三郎君。
他变成了一个凡事亲力亲为,将所有细节都纳入掌控的男人。
我曾为他的转变惊诧不已。
作为一名暗卫,我深知人的本性最是根深蒂固,我不相信任何强大的爱恋,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
如今,我终于恍然大悟。
不是他变了,而是我,直到此刻才真正开始认识他。
过去的他,只是我看到的表象。
一个能将“雁回”那个身份扮演得天衣无缝,与我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人,又怎会不懂这些生存之道与生活琐事?
他只是在扮演那个“三郎君”时,不允许自己显露这一切。
我忽然浑身发冷——这么多年,我究竟在守护一个怎样的幻影?
而他又在扮演中,承受了多少我不能想象的孤独?
那个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不良于行的贵郎君,那个在轮椅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清冷谋士,他在私底下,为了维持这个假象,所付出的隐忍与心力,绝非常人所能比拟。
就连我在他身边侍候多年,竟也从未察觉丝毫破绽。
早已习以为常地认为他会一辈子坐在轮椅上,是我需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主人。
由此可见,此人心性之坚韧、谋划之谨慎、心思之细密,实在超乎我的想象。
他不是被改变,他只是终于在我面前,卸下他所有的伪装。
车轮辘辘,驶向锦城的官道平坦而安静。
车厢内,他没有坐到我对面,而是将我揽入怀中,让我靠着他,头枕在那方新换的大软枕上。
我们时常四目相对,在摇晃的车厢里,在白日的光影下,安静地相处。
这不再是往返西境时,我伏在他背上的紧张与依赖。
也不再是青木寨的夜里,我们在床榻之上,被欲望与情感裹挟的纠缠沉沦。
这是一种全新的相处模式,象寻常世间的男女,平淡,真实,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了所有权谋诡计与生死考验的踏实。
他仍喜欢抱着我。
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抚我的后背。
那动作轻柔而专注,像往日他安抚我的小猫小七的一般。
说起小七……我已经许久不曾抱过它了。
出外执行任务,常须伪装,不可能带着它。
长途奔袭,带着它也多有不便。
我终于忍不住。
从他怀里微微挣动了一下,抗议道:“我不是小七,我不是那只猫!”
他闻言不禁失笑,胸膛微微震动,低沉的笑声在小小的车厢内回响。
他收紧手臂,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头在我耳边道:
“我以前抱着小七的时候,就常觉得它是你。”
我一怔,抬眼看他。
他的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继续说:
“看着温顺乖巧,骨子里却藏着利爪,时不时就想伸出来,挠我一下,甚至咬我一口。”
我愣怔地看着他。
那一刻,心底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彻底淹没。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张温顺的侍女面具下,那个警惕、疏离、随时准备亮出爪牙的我。
他心里看见的,并非只是那个顺从听话的侍女。
也包括那个在暗夜里独行、满身孤冷的自己。
他懂得我的伪装,也洞悉我的挣扎。
这种被全然接纳和理解的感觉,比任何誓言都更让我感到安稳。
我不再言语,只是将脸深深埋入他的怀中。
那些因洞见他谋算而生的恐惧。
那些目睹兵工厂后‘他终将君临天下、离我而去’的不安。
那些被他一眼看穿伪装的冰冷感。
都在这一刻慢慢消融。
三郎君。
他是有温度的。
我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温柔地递给我一块水晶糕的小郎君。
他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拥我入怀的男人,渐渐重叠。
一切,仿佛一个轮回。
从若水轩的暗暗蓄势,到京师的风起云涌,南境的惊涛骇浪,西境的意外重重。
我们绕了那么大一圈,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离别,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君,我也不再是那个仰望他的暗卫,而只是……我们。
“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迎上他探寻的目光,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些纷杂的感慨,最终都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无法付诸言语。
我转而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疑问:
“我们去镇南寺,究竟要做什么?”
是与某位南境的关键人物会面?
是去取某样重要的东西?还是那里本身,就是他棋盘上的另一颗棋子?
据说镇南寺求子、求姻缘极是灵验。
他曾在那个夜里,语气暧昧的说,与我一同去镇南寺求个孩子。
难道,真的是去求子吗?
姻缘……我们终究身份悬殊。
基于门阀之间的明媒正娶,是不可能了。
但作为他的宠妾身份,生孩子,是他能给我的最大的明面上的恩宠。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凝视着我,目光深邃如海。
良久,他抬手,再次将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掖到耳后,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过往已逝。去为我们的将来,求一个开端。”
他的话语,让我的内心泛起涟漪阵阵。
过往?开端?
我不甚明了这其中的深意。
但心底那些本能的揣测与警惕,却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只有一片坦然与笃定。
去镇南寺做什么,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带我一起去。
马车继续前行,前方的路依旧笼罩在未知的迷雾里。
但这一次,我心中再无惶惑。
因为我知道,无论迷雾之后是坦途还是深渊,他会如此刻般握着我的手。
这种真实的、落地的甜蜜,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我整个人牢牢接住。
我终于可以,放下我所有的防备,在他怀里,安然地,去往一个不知目的地的远方。
毕竟,雁回与玉奴,曾在那条更险的路上,彼此托付过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