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藜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受了不少惊吓。
一看到草鬼婆和锦儿,她眼里的恐惧瞬间化作了委屈,极力挣脱了壮汉的手,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阿婆!青鸾阿姊!”
阿藜扑进锦儿怀里,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
锦儿紧紧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草鬼婆上前迅速检查了一番,确认孩子除了受惊并未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射出两道寒光,直逼峒主和聂伯:
“说吧,你们竹俚寨什么意思?”
那峒主有些瑟缩:“阿草……”
他嗫嚅着,眼神飘忽:“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草鬼婆冷笑,“把我们的人绑来,还要挟青鸾亲自出面,这也是误会?”
聂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也不能怪阿土兄……”
“阿草,你也看到了。我们寨子不像青木寨,藏在大山深处,守着那些老规矩过日子。我们靠近陵海城,路通了,人心也就活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族人,语气变得有些悲凉:
“年轻人心思活络,都想往外走,容易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难约束啊……
眼看着寨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哪怕他们在外面吃土、被人瞧不起,都不愿意回来守着这穷山沟……”
这番话,说得凄凉,却也现实。
我想起了木雷,身为竹俚寨少主,却娶了欢场出身的婉香。
想起了身在青楼的倩儿和她的阿弟,目前远在京师……
外面的世界,对于这些从未走出过大山的俚人来说,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祖宗留下的东西,我们也想守着……可是又能守多久呢?”
聂伯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们终归是要走的,可这后一辈……又靠不住……”
说着,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木雷,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与无奈。木雷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身体微微颤抖。
“所以呢?”
草鬼婆冷冷地截住了他的话,并没有因为这番卖惨而动容。
“因为守不住,所以就要把祖宗卖了?因为年轻人想往外跑,所以就要给外人当狗?”
聂伯脸色一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说吧,找我们青木寨想做什么?”
草鬼婆冷冷地说。
“我们竹俚寨,听青木寨的。”峒主声音无力,却仍透着隐隐的坚定。
草鬼婆冷笑一声:“哦?把我们青木寨的人绑来,就为了告诉我们这句话,听青木寨的?”
聂伯叹了口气,眼神闪烁地看了一眼王甫:
“不是我们要绑,而是我们无力阻止。现在竹俚寨,是王将军说了算……”
“真是俚人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草鬼婆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
王甫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言语上的机锋,他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腰,才悠悠开口。
“这次请诸位贵客过来,实是出于无奈。
先前多次发出邀请,贵客们都没有回应。这次唯有出此下策,还望海涵……”
他的语气客气且平静。
“那些木头,实在是朝廷需要的物资,用于抵御外强。
现放在各位的寨子里,实在是暴殄天物,我们可以用寨里需要的物资来相换。”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锦儿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位年轻母老的分量。
“竹俚寨已经答应了。现在就看青木寨的了。只要青木寨点头,附近寨子的,就都不会有异议。数日后,我们就可以安排军士过来,统一搬运。”
图穷匕见。
我藏在面具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什么朝廷需要,什么抵御外强,不过是雍王府为了私利,意图谋反的本金。
“王将军……你们向来便是这般强盗行径吗?我们青木寨就只有三个字:不答应。”
草鬼婆的声音斩钉截铁。
“纵然是竹俚寨答应了你们,那他们也是说了不算的,这十里八寨的,都是母老说了算。
祖宗不答应的,母老自然也不会答应!”
王甫听罢,站起身,对着锦儿微施礼。
“这位……便是母老了。王某恳请母老能通融,毕竟王某公务在身,并不想与诸位为难……”
话语间,虽显恳切,却已带上了隐隐的威胁暗示。
锦儿端坐在主位上,平静沉稳。
“实难相允。”她在面具后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王甫的脸色沉了下来,最后一丝伪装的客气也消失殆尽。
“来人!”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竹楼四周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窗户被推开,无数寒光闪闪的刀刃对准了屋内。
层层叠叠的军士瞬间围满了这栋竹楼,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那王某便只能请诸位在竹俚寨多住些时候了!”王甫冷笑着,语气森然。
“通知青木寨!三日内把所有的乌沉木,全搬到竹俚寨来!”
他转身看向锦儿,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实不知青木寨的乌沉木到底量有多少呢?我们派出多少军士去帮忙一起搬,比较合适呢?”
局势一触即发。
我按在匕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计算着从这里杀出去的几率和时机。
王甫离我很近,我有把握在三招之内取他性命,但周围全是弓弩手,锦儿和阿藜都在,一旦动起手来,难免会有死伤。
这就是三郎君说的“魔法”吗?
我看向草鬼婆。
老人家依旧稳稳地坐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拐杖,那根不知用什么木头制成的拐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黑光。
“果然是强盗啊……”
锦儿看着满屋的刀光剑影,不禁失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嘲弄。
“王某实在无奈……”
王甫摊了摊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就在这时,草鬼婆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瘪、沙哑,像夜枭的啼鸣,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诡异。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们本来实在不想搭理你们……但太不懂事了……非得苦苦相逼……”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手中的拐杖再次重重地顿在地上。
“咚!”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加沉闷,仿佛某种古老的鼓点。
紧接着,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
那味道极淡,混杂在竹楼原本的霉味和众人的汗味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是某种植物燃烧后的余烬味道,或许从我们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甚至是更早,这种味道就已经存在了。
我突然想起出发前,草鬼婆让我们每人都喝了一碗那种苦涩难当的草药汤。
当时只觉得难喝,如今看来,那是解药。
王甫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剧烈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紧接着,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软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将军!”
他身后的亲卫想要伸手去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也不听使唤了。
“咚、咚、咚……”
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响起。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手持利刃的军士,一个个像是被无形的鬼魅抽走了魂魄,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他们并没有晕过去,眼睛还睁着,充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但全身上下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站在草鬼婆身后的两个青木寨寨民,显然对此早有准备。
他们动作麻利地上前,从怀里掏出特制的藤条,手法娴熟地将这位不可一世的世子心腹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扛年猪一样直接扛在了肩上。
王甫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似乎在无声地咆哮。
但此刻的他,除了眼珠子还能动,全身上下已经彻底瘫痪。
草鬼婆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峒主和聂伯。
那两人似乎早已预见此幕,却仍是惊惧骇然。
“软骨头……”草鬼婆轻蔑地吐出三个字。
她没有再理会这两个叛徒,转身走向被扔在一旁的阿藜。
她牵起了阿藜的手。
“走吧。”草鬼婆淡淡地说道。
我们一行人,押着王甫,扔下了木雷和婉香,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议事厅。
“好好教导木雷……”草鬼婆临走时,对着身后的峒主扔下了一句。
外面的景象更是壮观。
原本包围竹楼的数百名军士,此刻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他们有的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有的手按在刀柄上,却都像是一尊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从他们身上跨过。
整个竹俚寨,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恐怖之中。
那些躲在暗处偷看的竹俚寨村民,一个个面露惊恐,看向草鬼婆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在他们眼中,这哪里是什么下毒,这分明就是鬼神降临,是对背叛者的天罚。
我走在队伍的最后,依然保持着警惕。
看着前方草鬼婆那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那是属于这片古老土地的智慧,是自然赋予俚人的守护之力。
王甫输了,输在他的傲慢,输在他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缺乏最基本的敬畏。
他以为凭借西境的铁骑和兵器就能碾压一切,却不知道,在这片瘴气弥漫的丛林里,有些东西,比刀剑更锋利,比军队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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