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背后的女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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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从我的耳膜扎进去,顺着神经一路刺到脊髓。我整个人在被子底下剧烈地抖了一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但我还是没有睁眼。

  年轻女人的叹息。这个认知比老人的笑容更让我毛骨悚然,因为它完全在我的预期之外。我以为那个老人是全部,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够恐怖了,可那声叹息告诉我——这间屋子里不只有他。

  我一直在发抖,抖到床架都在轻微地响。被子裹得很紧,但冷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有人把窗户全部打开了,而我明明记得睡前把窗关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开始亮了。先是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然后那条光慢慢变宽、变亮,最后整个房间都浸在那种浅淡的、毫无温度的晨光里。鸟叫从窗外传进来,楼下偶尔有早起的邻居咳嗽的声音,一切都在告诉我:天亮了,安全了。

  我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墙漆,圆形的吸顶灯,一条细微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昨天一模一样。我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门还锁着,窗帘还拉着,床头的夜灯还亮着,在日光里显得黯淡而多余。书桌上摊着昨天的课本和笔记本,屏幕已经暗了,手机掉在枕头旁边,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

  一切都正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了紫红色的月牙形印痕,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细细的血丝。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用了这么大的力气。

  我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的拖鞋不见了。昨晚睡前我明明把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左脚靠右脚,鞋尖朝着床的方向。可现在地板上空空荡荡,只有我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我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在房间最远的那个角落里找到了它们。就是昨晚那个声音最后消失的方向。靠着床的那面墙的尽头,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夹角里。两只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左脚靠着右脚,鞋尖朝着床的方向。

  和昨晚我摆放的方向一模一样。但那个角落距离我的床至少有三米。

  我没有去拿拖鞋。我光着脚走到房门前,拧开锁,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方向传来我妈在厨房做早饭的声音,碗筷碰撞的脆响,油锅呲啦一声,都是我听了二十年的声音。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的事——我把我妈喊了过来。我说妈你帮我看看我房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她脸上的表情。她先看了看床,又看了看书桌,最后看了看窗帘和窗户,然后转过头来用那种“这孩子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看着我,说怎么了,有什么东西?

  我说没有。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厨房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陌生了。不是因为家具变了或者格局变了,而是因为这些我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可以保护我的东西——锁、墙壁、门、家人的存在——在昨晚那声叹息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那天我没有上网课。我跟老师请了假,说我有点不舒服。我没撒谎。

  我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把窗帘全部拉开,让整个房间暴露在正午最亮的日光下。我甚至搬了把椅子坐到走廊里,让自己能同时看到客厅和房间的门。我一直在想那声叹息。年轻女人的叹息。它太轻了,轻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又太近了,近到像贴在我的耳边。那不是悲伤的叹息,也不是疲惫的叹息。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释然。

  像一个被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发现了她。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我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没敢打电话,我怕我声音发抖会吓到她。我问她我们家这套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之前的房主是谁。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妈回了一条语音。她说房子是我三岁的时候买的,都二十年了,之前是毛坯房,从开发商手里直接拿的,没有什么之前的房主。

  我又问她,那这块地呢?建房子之前,这块地是干什么的?

  这次我妈没有立刻回复。我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我读完之后手指开始发凉。

  她说她去问了隔壁的王阿姨,王阿姨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这块地以前是一片老居民区,九几年拆迁的时候大部分住户都搬走了,但有一户人家一直没走,拖了将近两年才谈妥。那户人家姓什么王阿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祖孙三代住在一起,老两口,儿子儿媳,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后来终于签了协议搬走了,但没过多久——我妈在这里打了个省略号——那个小女孩没了。具体怎么没的,王阿姨说她也不知道,只说是在拆迁之后、搬进新家之前那段时间出的事。

  我妈最后加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跟咱们也没关系,你别瞎想。”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自己房间敞开的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温暖的方形光斑。书桌上的书脊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颜色,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那么正常。

  可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房间最里面的那个角落。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夹角。今天早上我的拖鞋被摆放的位置。此刻那个角落被阴影覆盖着,衣柜投下的影子把它吞没了一大半,只有一小块地板暴露在光的边缘。

  我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块暴露在光边缘的地板上,有一片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不是污渍,不是划痕,更像是木地板本身的颜色在那里变淡了,变浅了,像有什么东西长期覆盖在上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挡住了阳光,让那一小块地方的木材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随着时间慢慢变深。

  那片变浅的区域,大概两只脚并拢的大小。鞋尖朝着床的方向。

  我盯着那片颜色变浅的区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我妈来敲我的门叫我吃晚饭,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晚饭我吃得很安静。我妈一直在看我,我爸偶尔抬头瞥我一眼,谁都没说话。桌上的菜是我喜欢的,但我吃不出味道。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念头——那个角落,那片变浅的地板,那个小女孩。

  晚上我回房间的时候,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我把房间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台灯、顶灯、夜灯,能开的全开了。然后我把门锁了。我又把椅子搬过来,椅背顶着门把手。我还把手机充上电,打开了录像功能,镜头对着房间。我告诉自己,如果今晚再发生什么,至少我能留下证据。

  我躺在床上,没关灯,没闭眼。

  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第二个小时也什么都没发生。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像画面,画面里的房间亮堂堂的,一切如常。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开始模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的时候,我猛地一激灵又清醒过来,伸手去够手机,然后——

  画面不对劲。

  我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整个人定住了。录像还在继续,时间戳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画面里的房间和我眼睛看到的房间不一样。我看到的房间灯火通明,但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暗了不止一个度。不是完全黑暗,而是像蒙了一层灰黑色的滤镜,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阴沉沉的,灯光的亮度在屏幕上被削减了大半。我以为是手机镜头脏了,拿起来看了看,镜头上什么也没有。我再把手机对准房间,那层灰黑色的滤镜还在,但这一次,我看到了更多。

  画面里,那个角落——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夹角——在手机屏幕上是全黑的。不是光线不足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那种黑不是阴影,因为阴影是透明的、是渐变的光学现象,而那种黑是有体积感的,它占据着那个角落的空间,像一个竖起来的、人的形状的黑洞。

  那个黑色的形状不大。是一个孩子的身形。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发麻。然后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事——我没有跑出去,我把手机转过来,让它对着床的方向,然后我顺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去看我自己的枕头。

  我的枕头旁边,躺着一个人。

  不是老人。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像一摊黑色的水。她侧躺着,脸朝着我,距离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白,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她没有在笑。她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像一个在等妈妈讲故事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的孩子。

  我不敢呼吸。我不敢动。我甚至不敢眨眼,我怕我眨一下眼她就会消失,或者——更可怕的——睁开眼。

  然后她睁眼了。

  不是突然睁开的。是先动了一下睫毛,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眼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映着灯光,但那灯光到了井底就变成了一种幽冷的、发蓝的颜色。

  她没有看我。她看的不是我。她看的是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的背后,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她的唇形。

  她说的是——“别回头”。

  我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恐惧像电流一样从头顶窜到脚底,然后——

  我身后有人笑了。

  不是老人的那种笑。是老人笑了,但不是对着我笑的。那个笑声是朝前的,是朝着我面前的这个小女孩的方向的。那个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我能够理解的情绪。那是一种古老的、疲惫的、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干涩,漫长,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恶意。

  小女孩看着我的身后,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说了两个字。

  她说——“快跑”。

  我的身体终于听从了一次命令。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翻下去的,怎么踢开了椅子,怎么拧开了锁,怎么冲进了走廊。我只记得我光着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地板上,一路跑到客厅,拉开入户门,冲到电梯口,拼命地按向下的按钮。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老人。

  穿着灰扑扑的外套,眼睛和嘴巴笑在一块,五官扭曲成那个样子,站在电梯正中间,看着我。

  我转身就跑。我没有坐电梯,没有走楼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我冲进小区花园的时候,凌晨的风灌进我的领口,我的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花砖地面上不断地晃动。我跑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值班的大叔正在打盹,我敲了敲玻璃窗,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我说,叔叔,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光着脚、穿着睡衣、浑身发抖的样子,没多问,把门打开了。我坐在保安亭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保安大叔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光大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抬起头,透过保安亭的玻璃窗往外看,小区门口的银杏树正在抽新芽,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马路,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不是的。

  因为我低头的时候,看到我的睡衣口袋里,有一缕黑色的、很长很长的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没有那么长,颜色也没有那么黑。

  而那缕头发,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白。

  保安大叔看到那缕头发的时候,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拿住。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倒掉,重新给我倒了一杯热的。

  我把那缕头发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半黑半白,黑白交界的地方不是渐变的,而是一条清晰的、几乎可以说是锋利的界限,像有人用剪刀在一缕黑发中间齐刷刷地剪断,然后接上了一缕白发。白的那一段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轻得像蛛丝,没有任何重量感。

  我不敢把它扔掉。我把它放回了口袋。

  保安大叔帮我叫了一辆车。我回家的时候,门还开着,走廊里很安静,我妈的房门关着,她大概还没醒。我光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门还保持着被我踢开时的角度,椅子歪倒在一边,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枕头旁边——那个小女孩躺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个孩子睡过的痕迹。

  但枕头上有一样东西不是我的。

  是一张照片。巴掌大小,发黄的相纸,边缘有些卷曲,是很久以前的那种老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老大爷,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老太太和老大爷的表情都很僵硬,像那个年代的人照相时常有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盯着镜头,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但中间那个小女孩在笑。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不整齐的小牙齿,一只手拉着老太太的手,一只手在胸前比了个耶。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黑色的长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昨晚躺在我枕头旁边的那个——我已经知道了。我发抖是因为照片的背景。他们身后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树,那棵树我认识。那是一棵银杏树,树干上有一个很大的树瘤,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是我房间窗户外面的那棵银杏树。

  这张照片,是在我的房间里拍的。在我搬进来之前,在我出生之前,在房子还没建成、这块地还是一片老居民区的时候,这个位置就有一间屋子。而那间屋子里,住过这个小女孩。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写的是——“囡囡六岁,于家中”。

  那个家,就是我的房间。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上课。我请了假,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把那缕半黑半白的头发和那张照片一起放在一个信封里,塞进了书桌最深的抽屉。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我去敲了隔壁王阿姨的门。

  王阿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从来不会主动去找她。我说王阿姨,我想问问您上次说的那个小女孩的事。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不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问的表情。她侧身让我进了屋,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说,那个小女孩叫囡囡,大名她也不记得了。囡囡的奶奶姓顾,大家都叫她顾婆婆。顾婆婆一家在老街住了好几代人了,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囡囡的爸爸在码头扛活,妈妈在服装厂上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囡囡也乖,见了人就笑,整条街都喜欢她。

  后来要拆迁了。大多数人家都签了协议,拿了补偿款,搬走了。顾婆婆家不肯搬。不是钱的事,王阿姨说,顾婆婆跟她说,这房子是她公公的公公盖的,底下埋着她家几代人的骨血,不能拆。开发商来谈了很多次,一次比一次价高,顾婆婆就是不松口。囡囡的爸爸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拖了将近两年。那两年里,老街上的住户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剩下顾婆婆一家和另外两户人家。路灯坏了没人修,下水道堵了没人通,到了晚上整条街黑漆漆的,只有顾婆婆家窗口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囡囡就是在那段时间出的事。

  王阿姨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不太清楚细节,只知道有一天晚上囡囡跑出去找猫——家里养了一只狸花猫,走丢了好几天了,囡囡天天哭着要找。那天晚上囡囡说好像看到猫在后街,就追出去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顾婆婆发现囡囡的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囡囡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子,叠好了,还压了压,像故意放好的。

  他们找了很多天。整条街找遍了,附近的工地找遍了,派出所也报了,但什么都没找到。囡囡像那缕从烟囱里飘出去的烟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王阿姨说,后来顾婆婆就不太正常了。她每天傍晚会搬一把小凳子坐在家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街道等,等到天黑透了才回屋。她跟王阿姨说,囡囡没丢,囡囡就是躲起来了,她跟囡囡说了,藏好了就不能动,动了就输了,囡囡最听话了,说不动就不动,所以她找不到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后来顾婆婆一家终于还是签了协议搬走了。搬走之前,顾婆婆在老房子的地基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王阿姨路过的时候,看到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搬家公司的车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袱,不大,方方正正的,像叠好的衣服。

  后来那块地就拆了,平了,建了现在这个小区。再后来,王阿姨也搬过来了,她有时候会在楼下碰到顾婆婆——顾婆婆也搬到了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偶尔会坐公交车过来,在这片小区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看,然后走掉。

  王阿姨说她最后一次见到顾婆婆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后来听说顾婆婆走了,老伴也走了,再后来囡囡的爸妈也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口袋里的那缕头发突然开始发烫。隔着衣服的布料,那片小小的区域像贴了一个暖宝宝,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上来,从温热到灼热,烫得我大腿上的皮肤针扎一样地疼。

  我跟王阿姨道了谢,几乎是跑着回了家。我拉开书桌最深的抽屉,拿出那个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缕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纯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老人头顶的霜。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摊开的掌心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异样,就像一缕普普通通的、属于某个老人的白发。

  而那张照片,也在发生变化。不是照片本身在变,是我在看它的时候,我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了,像有人在我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我揉了揉眼睛,再去看那张照片的时候——

  照片里的小女孩不见了。

  她不在照片里了。背景还在,银杏树还在,那扇窗户还在,窗户后面的房间还在,但照片里只有老太太和老大爷两个人了。老太太和老大爷的表情不再是僵硬的了。老太太在哭。她张大着嘴,脸上的皱纹全部向下坍塌,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老大爷的脸转向老太太,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表情我看不清,因为那层水雾又上来了,而且这一次不是在我的眼睛里。

  是在照片的表面。

  一层薄薄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从照片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相纸变得柔软、潮湿,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落叶。老太太和老大爷的脸开始模糊,开始融化,像一幅被雨水冲刷的水墨画,颜色混在一起,洇开,变成一团一团的灰褐色。

  最后,整张照片变成了一张空白的、湿漉漉的、微微发黄的相纸。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右下角还剩下两个字。

  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时留下的笔迹。那两个字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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