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晋冀交界,黑风岭。
赵铁锤拄着拐杖站在山梁上,脸色铁青得像腊月的冻土。
山下三里外,是日军一个临时驻扎点——
二十多顶帐篷,几十匹战马,还有七八辆卡车。
那是昨天下午从刘家坳方向撤下来的日军搜索队,
正是他们,害得张宗兴重伤,害死了小周和小李。
消息是李婉宁派人连夜送来的。
张宗兴还在昏迷,高烧不退,生死未卜。
送信的人说,那支搜索队明天一早就要开拔,
往东边县城集结,准备参加更大规模的扫荡。
赵铁锤听完,一句话没说,拄着拐杖就走了出去。
小野寺樱追上来,问他去哪,他只说了两个字:
“报仇。”
“你的腿……”小野寺樱拦住他。
赵铁锤看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樱子,让开。”
小野寺樱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她打了个寒噤,手慢慢松开了。
赵铁锤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
半个时辰后,他召集了十七个人——
都是跟着他从青龙桥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都是和锁柱、老葛喝过血酒的生死兄弟。
“兴爷躺下了。”赵铁锤没有多余的话,
“害他的人,在山下。明天就走。咱们今晚去送送他们。”
没有人问有多少鬼子,没有人问怎么打。
十七个人默默检查武器,上刺刀,拧开手榴弹盖。
老葛不在了,李锁柱不在了,
但他们的遗志,还在这群人的血液里燃烧。
“锤子哥,”王振山低声问,“怎么打?”
赵铁锤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鬼子宿营地东边是悬崖,西边是河,南边是咱们过来的方向,北边是条山沟,沟里长满灌木。他们哨兵只盯着南边和西边,北边是死角。”
他指着北边那条山沟:
“我带人从沟里摸进去,先干掉哨兵,然后往里突。”
“振山,你带五个人,守住沟口接应,万一里面打起来,你们就放枪,把鬼子往东边悬崖赶,别让他们包抄咱们后路。”
“明白。”
“其他人,跟我走。咱们只打半个小时,不管杀多少,听见振山那边枪响三声,立刻撤。谁都不准恋战,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好!操他姥姥的,干他娘滴小鬼子!”
赵铁锤站起身,
环视一圈这些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孔、却无比熟悉的兄弟。
他忽然想起老葛常说的话:
“打仗不是拼命,是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来。”
“咱们一个都不许少,都给我平平安安回来!”他说。
……
月黑风高,
凌晨三时,
黑风岭下,日军宿营地。
三月的深夜依旧冷得刺骨。
空气里却隐隐开始弥漫起杀人的气息!
哨兵缩在帐篷边的篝火旁,裹着大衣打盹。
营地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匹喷鼻声和巡逻兵懒散的脚步声。
赵铁锤趴在沟边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已经趴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腿伤疼得像刀剜,冷汗湿透了里衣,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东边天空没有月亮,正是最黑的时候。
两个鬼子哨兵换岗了。
一个打着哈欠往帐篷走,另一个提着枪,慢吞吞地走向沟边,
正好朝着赵铁锤的方向。
五步、四步、三步……
鬼子哨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猛地停下脚步,端起枪,朝灌木丛里张望。
赵铁锤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像蛇般从草丛里窜出,左手捂住鬼子的嘴,右手的刺刀从肋骨缝里狠狠捅进去,直没至柄!
鬼子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赵铁锤扶着他,慢慢放倒在地,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他回头,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十三个人,如同鬼魅,从沟里爬出来,贴着帐篷的阴影,向营地深处摸去。
第一个帐篷,里面睡着十几个鬼子。
赵铁锤掀开帐帘一角,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手,冲身后的李锁柱(接替老葛的爆破手)比了个手势。
李锁柱点点头,悄悄将一个集束手榴弹塞进帐篷角落,拉弦,然后迅速后退。
“轰!!”
巨响撕裂了夜空!帐篷被炸得四分五裂,惨叫和血肉横飞!
“杀!”赵铁锤怒吼一声,率先冲进硝烟!
他手中的大刀在黑暗中划出冷冽的弧光,迎面一个刚爬出帐篷、还晕头转向的鬼子军官被他一刀劈在脖子上,头颅几乎飞了出去!
热血喷了他满脸,他不管不顾,继续往前冲!
第二个帐篷里冲出七八个鬼子,有的连上衣都没穿,端着刺刀嚎叫着扑上来!
赵铁锤闪身躲过第一把刺刀,反手一刀捅进那鬼子的肚子,顺势一脚将他踹开,又迎上第二个!
刺刀和大刀碰撞,迸出火星!
赵铁锤刀法刚猛,大开大合,一刀快似一刀,杀得鬼子连连后退!
“锤子哥!右边!”一个兄弟喊道。
“好!”
赵铁锤头也不回,侧身一让,一把刺刀贴着他的肋下划过,划破棉袄,带出一溜血珠!
他反手一刀,将那偷袭的鬼子砍翻在地!
“操你姥姥滴!”
“兄弟们!杀!”
整个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
爆炸、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有的鬼子刚冲出帐篷就被乱刀砍倒,有的还在睡袋里就被刺刀捅穿,有的光着脚、提着裤子四散奔逃,被守在沟口的王振山他们点射击毙!
但日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最初的混乱过后,开始有军官组织起有效抵抗。
一挺歪把子机枪架了起来,“哒哒哒”开始扫射,
“机枪!干掉那挺机枪!”赵铁锤吼道。
李锁柱已经红了眼,抱起一捆手榴弹就往前冲!
子弹在他身边啾啾飞过,他不躲不闪,直直扑向机枪阵地!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锁柱!卧倒!”赵铁锤嘶声大喊!
但李锁柱没有卧倒。
他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捆手榴弹甩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机枪掩体!
“轰!”
机枪哑了。
李锁柱也中了三四枪,身体晃了晃,缓缓跪了下去。
“锁柱——!!”赵铁锤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过去,大刀左劈右砍,连杀三个挡路的鬼子,终于冲到李锁柱身边。
李锁柱还睁着眼,看到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
血从他嘴里、胸口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锤……锤子哥……”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兴爷……的仇……报了吗……”
“报了!报了!”赵铁锤抱着他,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你打得好!你打得太好了!”
李锁柱眼睛里的光渐渐涣散,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锁柱!锁柱!!”赵铁锤摇晃着他,却再也摇不醒了。
“锤子哥!鬼子上来了!快撤!!”王振山的枪声在沟口急促响起!
赵铁锤猛地抬起头。
剩下的鬼子已经集结起来,端着刺刀,嚎叫着向他们逼近。
远处,东边的公路上,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鬼子的援兵到了!
他想起临行前自己说的话:
“不管杀多少,听见振山那边枪响三声,立刻撤。”
他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冰凉的锁柱,又看看身边那些浑身是血、杀红了眼的兄弟。
锁柱没了,老葛没了,小周没了,小李没了……不能再没了!
“撤!”他嘶哑着嗓子下令,“带着伤员,撤!快!”
剩下的人架起伤员,互相搀扶,向北边的山沟撤去。
赵铁锤最后一个起身,临走前,他蹲下,用沾满血的手,轻轻合上李锁柱不肯闭上的眼睛。
“兄弟,”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石头摩擦,
“你在天上看着。鬼子的命,咱们慢慢收。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转身,拖着伤腿,踉跄着冲进夜色。
身后,鬼子的营地已成一片火海,尸横遍地。东边公路上的汽车灯光越来越近,马达声越来越响。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血债,今夜已用血偿还了一笔。
还有更多,等着他们去收。
凌晨四时,黑风岭深处,预定集合点。
赵铁锤清点人数。
出发时十七人,回来十一人。
六个兄弟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里——包括李锁柱。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脸上都黑一道红一道,分不清是血还是泪还是硝烟。
他们默默地包扎伤口,默默地喝水,默默地看着赵铁锤。
赵铁锤靠着一棵树坐着,腿上伤口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但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望着东边渐渐发白的天空。
锁柱的脸一直在眼前晃,晃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疼。
“锤子哥,”王振山走过来,声音沙哑,
“咱们……打掉了鬼子多少人?”
赵铁锤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也不想数。杀多少都换不回锁柱,换不回老葛,换不回那些永远留在青龙桥的兄弟。
一个年轻战士忽然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被捂住嘴的野兽。很快,又有几个人跟着哭了。
赵铁锤没有阻止他们。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哭得最凶的战士身边,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哭完这一场,就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眼泪杀不死鬼子。咱们得活着,替锁柱他们多杀几个。”
他顿了顿,看向东边越来越亮的天际。
“先回去看兴爷。他还没醒。等兴爷好了,咱们再合计,怎么替所有死去的兄弟,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众人默默起身,搀扶着伤员,消失在黎明的山林中。
身后,黑风岭的风依旧呼啸,卷起残雪和硝烟的味道。
但那些活下来的人,胸膛里有一团火,烧得更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