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天在招待所餐厅刚坐下不久,伊万诺夫便推门走了进来。他眼下的两团青黑在日光灯下尤为明显,脸色也有些灰黯,一看便是整夜未眠的模样。
林天起身同他握手,随口寒暄道:“伊万将军,昨晚休息得如何?”
伊万诺夫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白瓷茶壶上,停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又混着些别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林,你们这里的工业发展……着实令人震惊。我一夜没怎么合眼。”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十分恳切,并非客套,而是真的被某种情绪搅扰得难以安枕。
彼得罗夫跟在他身后进来,沉默地坐下,只朝林天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林天为他们斟茶。伊万诺夫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天:“林,我们回国时,能否提供一份今天所见设备的详细参数资料?我想带回去。”
林天向后靠上椅背,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当然可以。回头我安排人整理一份详细的。”
伊万诺夫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才缓缓点了点头,复又端起茶杯。彼得罗夫在一旁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是玩笑还是探究:“林,你答应得这样爽快,就不怕我们……学了去?”
林天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这时,张万和与刘副主任也恰好到了,一行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出门登车。
车队径直向南行驶。伊万诺夫与林天同车,他望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片低矮厂房和其间耸立的烟囱,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只有发动机的嗡鸣与窗外模糊的风声填充着车厢。忽然,他问道:“林,这些工厂,大多是利用日本人留下的基础建起来的?”
林天也看着窗外,语气平静:“日本人撤退时,只留下厂房和一些老旧的设备。现在车间里运转的,都是我们自己造的。”
“哦?”伊万诺夫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紧接着追问,“那设计图纸呢?也是你们自己的人画的?”
林天转过头,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伊万将军,您这个问题,是代表重工业部问的,还是代表远东军区?”
伊万诺夫明显一怔,随即失笑,摆了摆手:“随口一问,只是好奇。”两人对视一眼,便都心照不宣地终止了这个话题,车厢内重归寂静。
车队在纺织厂大门外停稳。厂长是位五十岁上的上海人,姓顾,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早已候在门口。
见林天下车,他快步迎上,压低嗓音道:“林司令,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工人们正常生产,没搞任何欢迎花样,也没特意打扫。”
林天点头表示满意,随即为双方做了介绍。顾厂长不会俄语,只是用力与两位苏联客人握手,然后便侧身引路,带着众人向里走去。
首先踏入的是清花车间。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原棉从紧压的棉包中被撕扯、弹松、去除杂质,最终变成一层层均匀的棉卷,从机器末端缓缓吐出。车间里漂浮着极细的棉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属于植物的独特气息。
彼得罗夫在一台自动混棉机前驻足良久,转头通过翻译问顾厂长:“这台设备,也是你们自己制造的?”
“是的。”顾厂长回答,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豪,“从清花、梳棉、并条,到粗纱、细纱,整条生产线的设备都是我们自己的机械厂制造的。这套设备的特点就是自动化程度高,用人少。要达到同样的产量,老式设备需要多三倍的人力。”
听完翻译,彼得罗夫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控制柜前,打开柜门,仔细审视里面排列整齐的继电器与纵横的线路。他看了许久,才轻轻关上柜门,走回林天身边,将声音压到最低:“林,这套控制系统的水平,超过了我们很多工厂正在使用的。是你们自己研究的,还是……从国外引进的技术?”
林天坦然道:“自己研发的。摸索了好几年,在生产中边用边改,现在这套算是第三代了。”
彼得罗夫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移步细纱车间,景象更为壮观。数百台细纱机排列成行,一眼望不到尽头。机器高速运转,成千上万的锭子飞旋,发出持续的嗡嗡声,纱线被均匀地卷绕到纱管上。挡车女工在机器间轻盈巡行,接头、换纱、落纱,动作熟练而敏捷,仿佛与节奏分明的机器融为一体。
伊万诺夫在一台细纱机前站定,凝视着飞转的锭子,忽然问:“这台机器的锭速是多少?”
顾厂长答:“设计转速是一万六千转每分钟。用的是我们自产的锭子,配套的轴承也是国产的,平均使用寿命能达到五年。”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接着问了一个更专业的问题:“断头率呢?”
“千锭时断头数控制在六十根以内。工况好、原棉品级高的时候,能达到五十根以下。”顾厂长的回答精准而流利。
听完翻译,伊万诺夫沉默了。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紧随着那些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锭子,看着洁白的纱线被一丝不苟、秩序井然地卷绕上去。另一边的彼得罗夫,则弯腰仔细查看着锭子轴承的部位,许久才直起身,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一种深深的讶异取代。
他再次走近林天,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林,连这样的精密轴承……你们也能自己生产?”
“能。”林天的回答简单肯定,“我们有专业的轴承厂,生产轴承的机床,同样是自己造的。”
彼得罗夫缓缓点了点头,彻底没了声音。
接下来的织布车间又是另一番景象。数百台有梭织布机整齐排列,梭子往复飞穿,咔嗒咔嗒的撞击声响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声浪。伊万诺夫看了片刻,问顾厂长:“这种织机,你们还在继续制造吗?”
“制造,但已不是主力了。”顾厂长答道,“更新的设备在隔壁车间。”
“还有更新的?”伊万诺夫讶然。
顾厂长不再多言,领着一行人转向隔壁。一进门,声浪骤然降低。几十台无梭织机分成两排,平稳运行,不再有响亮的撞击声,只有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光洁的布匹从机器中徐徐吐出,布边整齐,纹理清晰。
彼得罗夫进门便是一顿。他快步走到一台机器前,先是弯腰审视布匹的边缘处理,接着起身,目光牢牢锁死在机头的控制面板上。半晌,他才转头,语气带着求证:“这是……喷气织机?”
“是的,喷气织机。”顾厂长点头,“也是我们自主研制的。速度比有梭织机快三倍以上,噪音小,布面质量更好。一个挡车工可以轻松照看十几台。”
翻译过后,彼得罗夫僵立在那台机器前,良久未动。伊万诺夫也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注视着那台平稳吐纳布匹的机器,仿佛在审视一个超越他们预期的现实。车间里低沉的嗡鸣声似乎将他们的沉默衬得更加深重。
过了好一会儿,伊万诺夫转向林天,问道:“林,这种设备,你们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了吗?”
“目前还处于试生产阶段。”林天语气如常,“年产量大约几十台,主要优先供应我们自己的工厂进行升级。”
伊万诺夫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离开织布车间时,彼得罗夫与林天并肩而行,忽然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林,你们手里……还有比这更先进的设备吗?”
林天笑了笑,语气平淡,内容却重若千钧:“有。还有一些在实验室里,没拿到生产线上来。”
彼得罗夫明显愣住,随后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叹道:“你们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林天只是微笑,并未作答。
午餐时,伊万诺夫破例多喝了几杯。他端着酒杯,与林天碰了一下,语气复杂地说道:“林,我必须承认,你们的工业实力……远比我们出发前预估的要强。”
林天说着“仍需努力”之类的谦辞,将酒饮尽。
伊万诺夫干了自己杯中的酒,放下杯子,目光深深看进林天眼里,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真正带着期待意味的笑容:“林,我现在,对下午的参观非常期待。”
林天也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一种平静的自信:“下午我们去印染厂。你们想看什么,我就带你们看什么。”
伊万诺夫重重点头,伸手拿过酒瓶,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