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丹东那个位置点了两下,然后对通讯兵说:“给第二师发报,平壤有敌机起飞。让他们做好防空准备,别等炮弹落到头上才反应过来。”
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跳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电波穿过夜空,飞向丹东方向,飞向丁伟的指挥部。
……
夜空漆黑如墨。
天眼预警机在七千米的高空缓缓巡航,机舱内,显示屏上那些绿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杨振华坐在指挥席上,耳机紧紧扣在耳朵上。他的眼睛盯着主显示屏,那些光点的每一个移动都逃不过他的目光。
敌机群的位置、高度、速度,全都在他的脑子里。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从起飞到现在一口都没喝过。
雷达情报员转过头说:“指挥长,我军战机开始升空了。”
杨振华点点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等着耳机里响起那个声音。
五分钟后,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张雷的声音,带着飞行头盔特有的闷响:“天眼,天眼,我是张雷。我已升空,请指引方向。”
杨振华抓起话筒,眼睛盯着显示屏上那些代表敌机的光点。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雷,敌机群位于你东南方向,距离三百一十公里,高度三千五,速度四百二。航向一三五,注意修正。”
“收到。”张雷的声音干脆利落。“各战机注意,方向东南,全速飞行!……”
杨振华放下话筒,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他扭头对雷达兵说:“盯紧点,一有变化马上报告。”
雷达情报员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机舱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电流声。杨振华的手指还在敲着,节奏很稳,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显示屏。
那些绿色的光点,正一点一点地向西北方向移动。
十分钟后,雷达情报员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指挥长,敌机群越过丹东,正在向沈阳方向直飞。”
“高度三千五,速度四百二,距离我军战机一百二十公里左右。”
杨振华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盯着显示屏,看着那些光点,沉默了三秒。然后抓起话筒,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稳:
“地面指挥中心,天眼报告。敌机群已越过丹东,直飞沈阳。高度三千五,速度四百二。请做好防空准备。”
放下话筒,他又切换到张雷的频道。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是兴奋,是猎人看到猎物进入射程时的那种兴奋。
“张雷,敌机群已越过丹东。距离你不到一百二十公里,航向不变。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耳机里传来张雷的声音,带着风声:“天眼,我已爬升至四千米,正在向东南方向机动。请求持续引导。”
杨振华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收到。保持高度,持续引导。距离一百公里时通报。”
他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指又开始敲了,这回节奏快了些,像心跳。
“指挥长,”引导员小声说,“张雷他们能行吗?”
杨振华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屏幕:“训练了一年多,该见见真章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们有我们盯着。”
……
张雷在四千米的高空,感受着机身轻微的震动。
夜风从座舱盖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看了一眼仪表盘,高度四千一,速度六百五,方向一三五。一切正常。
僚机在他右后方,保持着标准的战斗队形。两架飞机,一前一后,像两只在黑暗中滑翔的鹰。
“天眼,天眼,张雷呼叫。”他按下通话键。
“天眼收到,请讲。”
“请报告敌机位置。”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杨振华的声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耳朵里:“敌机群位于你前方八十公里,高度三千五,速度四百二。航向不变。注意,敌机数量约五十架,可能包括战斗机和轰炸机。”
张雷的手指在操纵杆上紧了紧。五十架。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收到。”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操纵杆的手心有点发潮。
他转头看了一眼僚机。那个小小的黑影在右后方稳稳地跟着,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的,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各机注意,”他按下编队通话键,“保持双机战斗编队,高度四千,速度六百五。准备接敌。”
耳机里传来各中队长的回应,一个接一个,短促有力。
张雷又看了一眼仪表盘,轻轻推了一下操纵杆,机头微微下沉,速度提上来一点。
“天眼,张雷呼叫。请求持续引导。”
“收到。持续引导。敌机群距离你六十公里,高度三千五,速度四百二。注意,敌机群正在缓慢爬升。”
张雷的眉头皱了一下。爬升?鬼子发现他们了?
他按下通话键:“天眼,敌机是否发现我机?”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像几年一样长。
然后杨振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无法判断。但他们的航线没有变化,可能只是例行机动。”
张雷咬着嘴唇,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天幕。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灯光,没有星光,只有无边的黑暗。
“继续引导。”他说。
……
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
五十公里。四十公里。三十公里。
杨振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得越来越快。他的眼睛盯着显示屏上那些越来越近的光点,嘴唇紧紧抿着。雷达兵不时报出一组数据,声音越来越急促。
“指挥长,敌机群距离我军战机二十五公里。高度三千八,速度四百三。”
杨振华抓起话筒:“张雷,敌机群在你前方二十五公里,高度三千八,速度四百三。航向不变。”
他顿了顿,然后说:“祝你们好运,平安归来!”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话筒,靠在椅背上。手指不敲了,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张雷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兴奋。
“天眼,收到。谢谢。”
通话切断了。
杨振华盯着显示屏,看着那些绿色的光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
“各中队注意,”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敌机位于十二点钟方向,高度三千八,距离约二十公里。数量约五十,准备接敌”
几分钟后,张雷看到了。
前方偏下的位置,有一片模糊的黑影。不是云,不是鸟,是飞机。很多飞机。
它们排着松散的队形,在三千多米的高度上缓缓移动。
机身上的航行灯没开,但发动机排气管的火光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像一群漂浮在夜空中的鬼火。
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移动,调整着飞机的姿态。
张雷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的眼睛盯着那片黑影,一眨不眨。
“各中队,按预定接敌方案执行。双机编队,攻击完统一向右脱离,拉升高度,联系天眼重新指引。”
他松开通话键,手指在操纵杆上紧了紧。身侧的僚机跟得很紧,两架飞机像连在一起似的。
“天眼,张雷呼叫。”他按下通话键。
“天眼收到,请讲。”
“我已目视发现敌机。准备接敌。请持续监视战场,随时通报敌机动向。”
“收到。持续监视。祝你们好运。”
张雷松开通话键,轻轻推了一下操纵杆。机头微微下沉,速度提上来。
前方,那片黑影越来越近。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嘴角慢慢翘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