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割肾鼠咬小地狱（四十二）

颜笑走到窗边，将那扇半掩的窗棂推开了些。夜风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我见过不少戒大烟者。他们初时，多半是被家人押着、哄着，满心怨怼；可一旦熬过最难受的七八日，眼神便不一样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种眼神，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到了浮木，又像是迷途者望见了炊烟。他们自己会说话，比任何劝解都管用。

尽欢若有所思地点头，你是说，让戒大烟成功的人去现身说法？

正是。颜笑转过身来，裙摆在烛火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明日我先不上山，去城中寻访几位已经成功戒掉大烟的百姓。他们如今分散在各处，有的做了小买卖，有的回了老家，但对我总归有几分信任。若能请动一两位愿意出面说话的，便在城隍庙前设个茶棚，不贴告示，不敲锣鼓，只说是过来人闲聊。百姓好奇围上来，听着听着，便入了耳、进了心。

沈惊鹤眉心那道浅褶渐渐舒展，此计甚妙。不动声色，却事半功倍。那就这样，裴兄与尽欢上山，我与你留下，如何？

颜笑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便看向尽欢。尽欢倒是无所谓，去哪儿都一样，只说：“我没意见。”

“那好吧，裴大哥你明日上山把这个带上，”颜笑拿出一双手筒，是用粗麻布缝制的，内衬塞满了晒干的艾叶和薄荷，针脚细密，边缘还滚了一道靛蓝的布边。后山风大，你屋顶上瓦时戴着，能防风寒。

裴尧接过手筒，粗粝的指腹擦过布面上细密的针脚。那艾叶的苦涩与薄荷的清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稳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记忆。你何时做的？他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前几日就做好了，只是今日出门时忘拿了。”

尽欢在一旁瞧着，忽然抿嘴笑了，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颜笑的腰侧：我说怎么今早翻箱倒柜地找，原来藏着这份心思呢。

颜笑耳尖微红，却并不恼，只将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道：“沈大哥、裴大哥，你们早点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好，明日卯时，城门口见。裴尧将手筒收入怀中，粗麻布的边缘还留着她的温度。他目送两个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裙裾扫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远，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沈惊鹤正拨弄着烛芯，火苗倏地蹿高几分，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斑驳的墙壁上。“裴兄，亥时渡口鱼棚。”

裴尧点了点头——这是接头的信号，京城那边有人来了。

地狱内，三日的期限已到，凡尘景走进阵法内，将映魂灯的亮度调高了一些，道：“怎么样？谁先来？”

见恶鬼们都不出声，凡尘景指着那位黑痣恶鬼，“你先来。”

“我……”黑痣恶鬼缓缓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魂灯旁。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住他的魂体，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将他的不堪、自傲、懦弱与逃避层层剥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撕开了他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脓血淋漓的真相。

黑痣恶鬼想要逃走，却发现那层光芒将他牢牢的困住，逼着他正视自己的过往。

起初，他只是闭上眼，摇着头道：“不……不……”接着，魂体开始颤抖，双腿无力的瘫坐在地上，低着头一直喃喃自语。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魂体却比方才凝实了几分，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他朝着凡尘景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不再飘忽：多谢……是你让我看清了自己。

凡尘景并未应声，只是将映魂灯的亮度调低了些，转向其余恶鬼：下一个。

阵法中恶鬼依次上前，接受映魂灯的考验。

通过考验的恶鬼被送往轮回殿投生为鸽子或者鸳鸯，没有通过的则会押往苦役营，去修建新的地狱。

处理完阵法中的恶鬼，凡尘景又来到狱房内，查看纵欲伞惩戒后的恶鬼情况，五三把狱房门打开，道：“受过惩戒后，他们老实多了。你看左边那几位浑身长满脓疮的恶鬼，魂体表面居然开始结疤了。”

“结疤意味着魂识内的邪淫浓度有所降低，主观意识已经能压制住邪淫的念头。再观察两日，若是没有反复现象，就能达到轮回标准了。”

“是，”五三将凡尘景的话一一记下，又指着右侧几个魂体尚算完整的恶鬼道：这几位只是目光还有些涣散。

凡尘景走近几步，俯身查看。那些恶鬼见他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魂体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像一群受惊的兽。

目光涣散，说明惩戒的力度足够了，但是还需要进一步安抚引导。凡尘景直起身，袖摆扫过房内阴冷的石壁，把他们带到阵法中去。”

五三领命，将角落里的恶鬼叫起来，押往映魂灯所在的阵法。那些恶鬼起初还有些抗拒，脚步拖沓，魂体在阴湿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但五三手中的锁魂链轻轻一抖，便发出一阵刺耳的铮鸣，迫使他们加快步伐。

“路师弟，怎么样了？”凡尘景又来到关押伪悔恶鬼的狱房前，“凡师兄，那层白雾散去后，他们都恢复了正常，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假象被撕掉后，露出了本来面目，他们看清了自己的龌龊，自然不愿意接受。”凡尘景盯着这十几位恶鬼看了许久，缓缓道：让他们在狱房中再静思三日，不必急。伪悔者最惧的并非惩戒，而是独处时的自我审视。待他们不得不与真实的自己相对，或能有所悟。

路晚风点头道：“是，师兄，第三层的恶鬼可有想好度化方案？”

“第三层的恶鬼都是犯下通奸、乱伦、玷污良家等罪行的恶鬼，度化起来颇具难度。他们无视道德法度与人理纲常，以欲念为刃，伤人伤己。具体的度化方案，晚些时候我们回监察室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