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憑欄端粥的手一頓,“我隔壁那屋被褥有些薄,昨夜家弟凍的手腳冰涼。”
店小二一聽連忙道歉,又送了碟小菜,再上去檢查。
奇怪……這被褥,已經是店內最厚的了。
季憑欄用了早食,剛踏出門檻準備去尋人,便撞上低著腦袋疾步進門的沈魚。
沈魚被撞的一個趔趄,好在季憑欄眼疾手快捉著胳膊將人扯了回來。
“不要低頭走路。”季憑欄指尖掠過沈魚手腕的衣料,比昨日添了一件。“吃了早食沒有?”
沈魚點頭嗯聲,抬首卻嚇了季憑欄一跳。
不為別的,隻為沈魚人中掛著兩簇長長發縷,打眼一瞧以為是胡子。
奈何沈魚年歲小,這麽掛著反而有些滑稽,季憑欄樂出聲,一隻手就這麽搭在沈魚肩上笑。
恰好跟在身後的車夫開口說可以啟程了。
視線不由自主放在車夫貨真價實的胡子上,又低頭瞧了眼沈魚的假冒偽劣胡。
更是忍不住笑。
沈魚被笑的巋然不動,眼眸淡然無波瀾,甚至抬抬下頜讓季憑欄看清楚,莫名一副得意模樣。
瞧了眼沈魚缺了小半截依舊散開垂落在腦後的長發。
也不曉得從哪尋來的黑色棉線將裁下來發絲串捆起來,再繞過後腦綁住,只是細線綁不緊,松松垮垮,愈掉不掉,都快垂到沈魚上唇面,隻好不斷調整。
季憑欄哪猜得到沈魚想法,忍不住笑,招招手喚小二打一壺溫酒,又將酒壺斜挎掛在沈魚肩上。
再取了昨日用的藍白流蘇束繩將沈魚散發攏束梳理起來。
指下發絲還有些營養短缺造成的粗糙,並不柔順,梳理了好半天,束起之後瞧不見短缺的長發。
忽略稚嫩的眼以及單薄身子,也是一副成熟模樣。
“行了,走吧。”季憑欄又替他整了整衣襟。
再次踏上路,天色已然變得晴朗,只是夜雨澆泥路還有些不堪,馬車顛簸,過了這一段,就好走了許多。
沈魚一路都不吭聲,絨毯也不裹,只顧著顯擺自己的胡子,也不跟季憑欄同排坐,非要坐到對面,仰著面對視。
一顛一顛,胡子跟著抖。
季憑欄笑的握不住酒杯,酒液波蕩,隻好一飲而盡。
“從哪處學來的裝扮。”季憑欄擦拭乾淨被酒液打濕的指尖,將沈魚臉上的假胡子取了下來。
這胡子並不牢固,半截發絲躺在季憑欄手心,總不好攥著。摸出個香囊,取出裡頭香料再將發絲穩妥放了進去。
沈魚眉心攏起,啊啊兩聲要將胡子拿回來。
手腕一彎躲過動作,將裝有沈魚發絲的香囊收入懷中。
“你這樣瞧著更好,做什麽裝成熟?以後長大了胡子自然會有的。”季憑欄假模假樣地安慰。
又是這句話……
沈魚直勾勾盯著季憑欄,琥珀淺透的雙眸在暖光下熠熠生輝,昨日還束在自己發絲上的藍白流蘇這會正貼在沈魚面頰搖曳。
季憑欄看著,斂了調笑神色,幾乎都要心軟。
卻又聽到一下極輕的哼聲。
季憑欄又笑出了聲。
第15章 冷魚
抵達陵水城時已入了夜,這邊不似長安那般繁華,又或許是將要轉冬,進城的路道上也就零零散散幾個人,夜攤更是沒幾個。
一路未停歇,隻午時半道停下吃了些乾糧,這會季憑欄坐著都還有些腰酸。酒壺空空,花酒飲不醉,就連覺也沒睡著。
沈魚倒是坐得穩,扒著窗一路看,看酸了眼就摟著懷裡酒壺打盹,醒了接著看。
再往裡走人就多了起來,燈籠高高掛著晃悠,馬車放緩,最終停留在一處酒樓前。
要了兩間天字號房。
兩個人依舊窩在一塊,挨湊著不留絲毫縫隙,暖得緊。季憑欄昨夜還不習慣有人躺在自己身側,隻過一天就全權接受了。
一夜無夢。
翌日季憑欄起得早,沒叫醒還在眠夢中的沈魚,獨自下了樓。
車夫在底下等著,見到季憑欄便迎上去,將手中書信遞過去,“季少爺。”
季憑欄頷首,將帶著涼意的信封當面拆開,一目十行。
信是李昭寄來的,隻過了這麽一夜便送到季憑欄手中,也不知是該誇李昭底下人本事好還是什麽。
“麻煩了。”季憑欄疊信收起,“那麽就送到這裡吧。”
車夫有些猶豫,畢竟李昭的命令是一路將人送到西塢,或者再遠一些,只要離長安遠一些。
“行路時還是不大習慣有人跟著。”季憑欄笑笑,“李兄倘若問起來,直說便是,絕不會怪罪於你。”
這般說著,又找小二要了紙筆寫了封信遞給車夫。
“他要是不聽,將這個給他就行。”
車夫應聲道謝,又將李昭吩咐的信物以及錢契遞給季憑欄。
“這是我們家少爺叮囑的,許多錢莊都能用,讓您別客氣。”
這李昭,說他大方都不足以形容了,季憑欄失笑,也不推辭。
今日天色沉沉,這般陰晴不定,也許是離冬時愈發近了。寒風呼過惹得人縮頸,季憑欄歎聲,等到西塢只會更冷,難捱。
他回首望望樓上,抬步踏出了門。
沈魚下樓時,只有小二埋首在櫃台敲敲打打,沒有季憑欄,也沒有車夫,就連原本停在酒樓旁側的馬車也不見了。
什麽都沒有。沈魚僵在原地,外披也沒穿,風一打就面色慘白,半晌挪著步子圍繞酒樓外側打轉,試圖找到馬車的蹤跡,一步一步,絲毫痕跡也不肯錯過,轉了好幾圈。
說不定是馬餓了要去吃草,這才帶著轎廂出逃。
或者是給馬修蹄。
又或者……
沈魚想不到了。
他緩慢停了腳步,就這麽穿著一襲雪白單衣守在酒樓門側,未束的發被風吹得翩飛。
手指尚且完好,不自覺扣著翹邊木縫,路邊等大人的小孩望著沈魚,抻著脖子瞧了又瞧。
沈魚早已習慣被注視,他垂下眼睫,直至手指凍得僵硬,鼻尖通紅,寒意迅速竄滿身子,冷氣鑽入肺腑,呼吸長歎哈出白氣,他才像是感知到什麽。
本就是討來的暖,他早該知道的。
還不待他繼續傷感。
厚軟披風兜頭蓋下,遮去目前光線,沈魚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騰空被抱起,雙腳懸空,一股不安感湧上,啞嗓啊聲掙扎。
“別動。”
季憑欄沉聲製止,隻消一瞬,沈魚便不動彈了。
裝作一條死魚。
只是出去給馬車添了細棉,又給二人買了幾件厚衣,以及打了那麽幾壺滿當的酒,回來就見沈魚穿著一行單衣蹲在門口吹風。
季憑欄幾乎要眼前一黑。
“守在門口做什麽?”季憑欄連人帶衣往被子裡塞,又斟了杯熱茶。
沈魚自然不會出聲,探出半個腦袋,眼底是風吹出的泛紅,直勾勾盯著對方,又支起上身往人懷裡鑽,被褥從身上滑落也不管。
清淡酒氣撲鼻,一聞便知是去酒鋪滾了一遭。
季憑欄氣都沒撒出來,就被撲了個滿懷。
伸手攏了被子往人身上蓋,嚴絲合縫地將沈魚攏緊,半點風都吹不進去。
“你在門口守著做什麽,衣裳也不曉得穿。”被這麽一鬧,季憑欄這會有氣也撒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怪沈魚。
沈魚不作聲,眉眼耷拉下來,窩在季憑欄懷裡,兩隻手伸了出來,手指點點他,另一隻指指自己,屈指對勾牽著。
不分開。
切實把人攏在懷裡,季憑欄才真正意識到沈魚身量有多小,手臂一圈便能圍住的腰身,尖尖下頜抵在胸口,壓得疼。
“只是添了些衣物,沒有要棄你不顧。”季憑欄聲音放緩安撫,牽住微涼指尖重新放回被褥。“不要怕。”
二人這麽抱了會,直至沈魚的肚子發出抗議的聲音。
帶著沈魚用了午食,又塞了根糖葫蘆給他,轎廂內還放著兩盒糕點。
啟程時沈魚左看右看,沒見著車夫。
“我讓車夫回長安了,今日起由我來充當你的車夫。”季憑欄手裡攥著韁繩,唇角彎彎望著沈魚。
分明是陰鬱的天,卻莫名覺得有束暖光。
沈魚硬要跟著季憑欄坐,馬車前空間大,讓他坐也無妨,只是外頭這般冷,何故要兩人一塊受凍,好歹裡頭還特意鋪了棉。
奈何沈魚執意要,季憑欄無法,隻得給沈魚讓了半塊位置。
路途往後走邊要過山,這邊山林路還算寬,馬車還能過。只是距離下一座城就不像長安到陵水,趕這麽兩天就能到,真要算起來,還不知道要多久。
季憑欄從不算日子,走到哪處算哪處,好在沈魚也不是個挑地的人。
山路小道不易走,都是走走停停。好在入冬也沒什麽蛇蟲。累了合衣還能直接往後頭躺,季憑欄喜酒,但不易醉,只是喝多了也容易遲鈍,不利於駕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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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 吃茶葉蛋 创作的《江南又落雪_吃茶葉蛋【完結+番外】》第 13 章 第13頁。本章内容来自 海城小说网,请支持吃茶葉蛋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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