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赶路

腊月里的风，呼在脸上生疼。

应天府通往山河省官道的黄土路上，几辆青篷马车正碾着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厢里昏暗逼仄，厚重的灰棉帘子将外面的寒风死死挡在外头，却挡不住那股无孔不入的阴冷。

青文缩在马车一角，身上裹着一床旧棉被，整个人像个蚕蛹。

“阿嚏！”

“还得几天才能到啊！难受死了！”

孟平哀嚎道:“早知道冬天赶路这么难受，我就不回去了。

我腰像是断了一样，腿冻得快没知觉了！”

“少说话，省点力气。”

孔弘诩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疲惫。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强忍着不适，“再坚持三天，就到家了。”

“时敏，”孟平隔着被子踢了踢青文的腿，“你难受不难受？冷不冷？”

“跟你一样。”

青文苦笑一声，掀开车帘的一角，外边是成片的麦田、枯草和树木。

寒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他迅速放下帘子。

“再忍忍，天黑前能到驿站。”

“还要三天……”孟平叹了口气，把被子裹的更紧。

“我想吃李婆婆家的热馄饨，想吃王老二家的羊肉汤，想吃顺德楼的锅子……”

青文苦笑一下，他也想吃上一碗热乎的。

可车队急着赶路，路上吃的都是干粮，也就晚上能吃碗热乎的。

虽然有棉帘子挡着门，三人身上还裹着厚棉被，但冷气从各个缝隙钻进来，仅靠人体的体温和那一点点干粮带来的热量，根本抵挡不住冬日的阴寒。

“咯噔！”

车身猛地一震。

“哎哟！”孟平没坐稳，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在了青文身上。

“嘶——”

为了在颠簸中保持平衡，青文的腰腹时刻紧绷着，这几天下来，腰硬得像块木头。

孟平这一撞，一股酸麻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对不住，对不住。”孟平连忙道歉，手扶着车壁，撑起身子。

“碰到哪了？我给你揉揉?”

“没事。”青文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坐的发麻的屁股换了一边。

“正则，你安生会儿，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驿站了。”

孔弘诩睁开眼，看了两人一眼。他脸色和嘴唇都发白，显然很难受。

青文看在眼里，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孔兄，吃点酸的压一压。我这里有几卷果子单，你吃了能好受点。”

“不用，你们吃吧，我没胃口。”孔弘诩摇摇头，又闭上了眼。

“正则，来点?”

青文又递给孟平，孟平拿了一片，自己也拿了一片含在嘴里。

果子单入口，原本干涩发苦的嘴里终于有了些味道，酸意压下了胃里的翻涌。

腊月赶长路，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青文想起在书院的日子，虽然清苦，但至少有热汤热水，有宽敞的号舍。

而现在，他们三个挤在一辆马车里，连腿都伸展不开。

棉帘子虽然挡风，但也挡住了新鲜空气。

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胃又胀着，青文觉得自己也开始晕车了。

“那个……我想解手。”

孟平安生了没一会，又小声说道。

“忍忍吧，到了驿站再解。”青文皱了皱眉。

“我忍不住了！刚才那阵颠簸，把尿都颠出来了。”孟平左右小幅度挪动着，坐不安稳。

“我也想到驿站再解手，可实在忍不住了。”

青文叹了口气，指了指车厢角落里的一个木桶。

“用那个吧。”

车队为了赶路，除了中午停一会，其他时候都是不停的。

为了少上茅房，他们都不敢多喝水，只敢润润嗓子。

可喝的再少，人有三急，感觉来了，谁也无可奈何。

孟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个……你能不能……”

“你快点吧，我不看。”

青文转过身，背对着孟平。

孟平又扭捏着看向孔弘诩，他啧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裤子声，接着是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

“哎哟！”

“怎么了？”青文回头看向孟平。

“没……没事。你快转回去，不许看！”

折腾了半天，孟平终于解决了。

那股味道瞬间在车厢里弥漫开来，让人更加难受。

“把车帘掀开，透透气。”

孔弘诩皱着眉把自己这侧的车帘挂起来，让青文把另一边也掀开。

“别！孔兄，外面风大，这一透风，咱们这点热气全跑了，会更冷的。

再忍忍吧，等下车了再把帘子都掀开透气。”

孔弘诩皱着眉又把车帘放下，闭着眼又缩了起来。

三人灰头土脸，可怜兮兮的在昏暗的车厢里继续熬着。

下车的时候，青文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勾勾脚尖，缓了一会才扶着车厢下来。

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呼吸着外边寒冽的空气，青文总算好受了一些。

车夫牵着马，看向这三个没什么精气神的读书人，咧嘴一笑：“三位相公，赶紧进去吧，明个一早别迟了。”

“可算到了，再坐会我浑身都要散架了。”孟平龇牙咧嘴，一手扶腰，一手扶着车壁。

“行了，先进屋。”孔弘诩扶着树吐完，直起来身。

“早点吃完，早点休息。明一早还得赶路。”

青文把水囊递给孔弘诩让他漱漱口，跟在两人后边往里走。

驿站是个典型的四合院，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

三人刚进去，一股炖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坐着人。

“掌柜的！还有房吗？”孔弘诩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

“客房满了，通铺还有位置。要吃饭赶紧点，后厨过一会就熄火了。”

“通铺？一间房都没有了？”孟平一听就炸了毛，“我们可是读书人，怎么能睡通铺？那地方指不定多少人睡过，脏死了！”

“不巧，今个人多，一间房也没有了。通铺住吗？不住的话我就给别人了。”

“住，我们住。麻烦给我们安排几张挨着的床位。”

青文拉了孟平一把，低声道：“正则，别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再说了，咱们身上都脏得不行，去通铺睡一觉也没什么。”

孔弘诩点点头：“时敏说得对，有住的地方就不错了。

明天还得早起，赶紧安顿下来才是正经。”

“后院东厢最左边那间，你们直接过去就行。”掌柜的收了钱把钥匙递给他们。

一进门从左到右一张大炕，上面铺着草席，靠墙放着打了不少补丁的棉被，屋子里比外边暖和的多。

孟平把包袱一扔，迫不及待躺了上去。

“这间还没住人，希望不要再来人了，就我们几个就好。”

“但愿吧，把钱袋子拿好，其他贵重的也带上，咱们先去大堂吃饭吧，吃完再回来睡。”青文笑了笑，提醒道。

简单吃了一碗热汤面，又跟小二要了热水，青文坐在炕上开始泡脚。

“舒服，泡一泡真暖和。”

“这你就满意了?热水要是不限量，咱们这会子还能泡个澡。

那掌柜的真不会做生意，加钱都不愿意多给咱们些热水。”

“这一路过来没见到什么树，村镇也离的远，应是柴火难送才限量的。”青文为掌柜的解释了两句。

“有的用就不错了，泡完赶紧睡。”孔弘诩擦擦脚爬上了炕。

“好，我们这就睡。”

“时敏，”孟平侧着身子看着青文，“等到了锦川府，你去我家住两天吧？

一直赶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了，你去我家歇歇再走，我让我哥派马车送你。”

“等下回吧，我出发前给家里寄过信了，晚回去我爹娘和我娘子会担心的。”青文婉拒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过完年早点来锦川，来我家住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