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入场

八月初八，山河省三年一度的乡试正式开始。

因人数太多，考生分批进场。

青文抽中的时间不早不晚，五更到就好。不像有的考生凌晨就要赶来排队。

这次入场要在考棚待上九天，八月十六才能出场。

八月的夜晚已经有几分寒凉，赵福尽力把能带的东西都给青文带上。

出发前又检查了一遍考篮和行李，确保没有遗漏，众人才登上了往贡院街去的马车。

走了一刻钟，离贡院街只剩一条街的距离，整条街熙熙攘攘马车不能前行。

青文他们干脆下车步行过去，挤开人群往前走。

贡院门前有府兵在维持秩序，把无关人员远远拦住。青文几人拿着文书顺利通过防线。

这里火把和灯笼照得通亮，搜身的搜身，验名的验名。青文排着队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们这一队时五人挨个递上卷票、路引。差役接过来，对着名册一个一个看。

“郑怀仁？”

“是。”

“马德厚？”

“到。”

“刘秉忠？”

“是。”

差役挨个看文书上的形貌：“陈青文？孙文斌？”

两人应了。

核对无误后，差役指了指旁边：“去那边排队搜查。”

无论经历过几次搜查，青文想他永远不会习惯。

屋子里一堆人，要当着差役的面脱的精光，身边认识的不认识的一起坦诚相见。

青文有些难为情，差役搜查过后他赶忙把衣服穿上，到一旁等着差役检查行李。

赵管家准备的很尽心，薄毯是厚厚的单层的，食物也提前切成了小块，所有东西都符合要求。

检查完后青文等了一会其余四人。

人齐后对了一下号牌，发现离得有些远。

郑怀仁朝他们拱了拱手：“诸位，三日后见。不管考得如何，到时候聚聚。”

马德厚点点头：“保重。”

刘秉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往东走了。

青文抽到的号牌为东李字三十七号。

这个位置有些靠里，青文要走上一段距离。

路过一排排“天地玄黄……”，青文看见有的号舍已经来了不少人。

还没开始考试，有的在考棚里收拾自己东西，有的在补觉，有的趁着人少在排队上茅房。

从他们排队的距离判断，一排大概50号，青文心中稍安，自己运气还算不错，离臭号还算有段距离。

到了东李字三十七号，青文左右考生还没到，青文弯腰钻进号舍，把东西放下。

号舍很窄，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人坐在里头，腿都伸不直。

一块木板搭的桌子，一块木板做凳子。墙上有个小小的壁龛，可以放蜡烛，其他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青文把桌子放好晃了晃，很好，挺稳当的。又摸了摸木板表面，划痕不少好在没有坑洞，不影响到时候答题。

他心中忍不住吐槽，还以为曾经府试、院试时号舍里灰尘多是因为小地方管理不规范，没想到省城贡院里灰尘更多，甚至还有蜘蛛网。

好在建的很是结实，不存在什么漏雨的情况。

远处传来差役的指引声和脚步声，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身边也渐渐坐满。

青文顾不上收拾，先去排队等着上茅房。趁还没开场赶紧去一趟，开场后就要尽量憋着了。

排队时臭号旁的秀才阴着脸盯着他们，青文和他对上眼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收回视线专心排队。

心想这位真是倒霉，还没开考就开始闻臭味了，一会自己蹲完可不能再看这位了，得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还好自己运气还算不错，这么多次考试一次都没挨着臭号。

上完茅房青文回到号舍开始收拾。他去外边打了些水，把号舍内都擦了一遍。

打扫干净后才把笔墨摆好，把干粮放在壁龛里，把蜡烛也放好。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大亮，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的。

差役开始巡逻了，青文平复心情等待着开考。

不知第几声炮响，青文听到远处一声“落锁！”。乡试要正式开始了。

第一场是重中之重，要考三篇《四书》义，四篇《五经》义，一共七篇文章。

主要考察考生对《四书》、《五经》以及各家注疏的掌握情况，同时也考对八股文的熟练程度以及运用。

这一场如果发挥不好，后面两场发挥的再好也无用。

拿到题目，青文检查无缺字少页后放到一边，先填好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等基本信息。

填写完后青文才开始仔细看考题。

第一题：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这是《论语·泰伯》里的话，讲的是尧舜的功业与礼乐文章。

这道题考的是对“帝王之治”的理解。

可以往两个方向写，青文心里有数后接着往下看。

第二题：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

出自《中庸》。

这道题比第一题更深一层，从治国落到修身，从外王回到内圣。

青文想：这道题的关键在“合”字。性德在内，事功在外，如何合一？

算了先不想，看完题再说。

第三题：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

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这道题长，但意思清楚，讲的是“尚友”。

从友一乡之善士，到友一国之善士，到友天下之善士，再到尚论古人。

一层一层往上走，最后落在“知人论世”上。

青文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三篇四书题看完，青文闭眼默想了一会儿。

都是正经题目，不偏不怪，但要写出彩也不容易。

他睁开眼，又去看五经题。五经里他选的是《尚书》，所以其他的看也不看直接略过去专心看《书》的四道题。

这四道每道都要写一篇。

第一题：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第二题：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

第三题：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第四题：敬忌，罔有择言在身。

青文一鼓作气看完，心里叹了口气。

七道题，每道都不简单，每道都要用真功夫。

他把题纸折好，放在桌角，想起陆先生叮嘱的话。

“写八股文，第一是立意，第二是结构，第三才是文采。立意定了，文章就立住了。”

青文开始磨墨，边磨边在心里构思第一题，墨在砚台里一圈圈转开，越来越浓。

“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功与文，外与内，如何统于一道？

他想到了《论语》里“大哉尧之为君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又想到了《中庸》里“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功是体，文是用，有体必有用，有用必有体……

号舍里严肃又安静，能听见左右两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青文蘸了蘸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