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最糟糕的时间线

若萍却像机关枪似的，这些话她不知憋了多久，越说越愤怒：

“整个初四下学期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吧，原本口口声声说对路青怜没有兴趣的，但又背着们和她在一起，让们怎么想？杜康当时是不是难过了很久，一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边是暗恋的女生，又让怎么想？

“但觉得那件事之后对打击很大，就全憋心里了，还记得那天晚上带了一瓶酒来找和清逸，明明都快哭出来了，还故意装得特别洒脱，说自愿退出竞争、成全死党，还教训zongcai9♟就没有竞争过哪来的退出……所以说当年没人怪的述桐，但不应该一等毕业立马就翻脸不认人的”

若萍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她以寂寞的语气继续道：

“她奶奶不让她上高中，们都在帮忙想办法，去找老师去找学校去找教育局……这件事最该由来做，但还记不记得当时怎么说的？

“说这件事不用们插手，已经想好办法了，当时还想肯定和以前一样，虽然喜欢卖关子装神秘，但总能把所有事安排好，但等快开学了们才知道，其实那就是在撒谎，把所有人都骗了，等们反应过来都已经开学了，最好的调解时机也过去了，然后呢？又是怎么做的，们还想说不定有自己的苦衷，等着给大家一个解释，之前不是说好一起去镇上上学吗，结果等开学了才发现一声不吭拍拍屁股跑去市里了”

“好，上学的事可以不怨，对路青怜置之不理的事也可以不怪！”她越说越激动，涂着美甲的手指着殡仪馆大门：“但当时为什么要骗们？知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青怜她一辈子、从出生到离世，连这座小岛都没有出过，一辈子都在那座庙里待着！”

“然后呢？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们那时候还是觉得不是那种人，以为有什么隐情，结果跑去市里发现和那个学姐在一起了！

“现在再告诉，怎么有脸跟说节哀的？”

张述桐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只能试图捋清事情的经过：

从初四下学期开始，自己就和路青怜成天黏在一起，而且听们的意思，好像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然后等初中毕业，从前是随父母工作调动去了市里，而不是镇上的高中，然后大家原本约定好了去镇上上学，可自己不但没有遵守约定，还骗了们所有人；

不仅如此，路青怜的奶奶不让她出岛上高中，原本能从中找到教育组织调解的，可自己又从中作梗，硬生生把这姑娘的前途给摧毁了；

这还不算完，除了翻脸不认人以外，等到了市里，又跑去和自己学姐谈恋爱？

但这完全不对啊，先不说对路青怜根本不存在喜欢的感情，就拿时间来说，从初四下学期开始，自己回来的时候是12月份，开学是2月份，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和路青怜确定关系了？

自己是想着享受正常的人生不假，但应该不至于这样享受吧，再者说，为什么又要跑去市里，就为了和学姐谈恋爱？

张述桐是曾喜欢过对方不假，可这么多年过去，那点情愫早就消磨得一干二净了，扪心自问，这实在不像能干出来的事，可有心辩解，却突然想到刚从手机看到的聊天记录，自己昨晚上刚和名为“苏云枝”的女性聊完天，这到底什么情况？

短短两个月，就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

最让不解的还是和路青怜之间的关系，那就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和谁谈恋爱也不会和她谈的，而且自己为什么要害她？

但刚刚杜康差点就要急眼了，若萍也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想来死党们没有骗自己的理由……不过现在真的还能再称为死党吗，张述桐突然有些落寞地想，本以为重新来过之后，本该对这段关系更加重视的，尤其是从通讯录里翻出们几个电话的时候，心里有种淡淡的欣喜

可现在再看，怎么还不如原时空里的关系，那时候大家只是好久没联系，可小时候的玩伴见了面仍感亲近，而现在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快成了仇人、还有一个虽然愿意说几句话，但语气也彻底陌生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张述桐又点燃了一根烟，似乎明白如今的自己为什么会有烟瘾了

自己的人生没有改变，还是那个刻意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的人……

死党们也形同陌路……

路青怜最后还是离世了……

可以说一塌糊涂

这一次的人生甚至不如上一次，到底改变了什么？

“自己冷静下吧”

若萍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殡仪馆

张述桐目送她离去，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那片铁青色的湖面，慢慢从栏杆上滑下，蹲下身子

可随后若萍又从殡仪馆里出来，两人隔得很远，她突然扔来一样东西，张述桐下意识接住，原来是车钥匙

“拿着去车上待着，在外面不嫌丢人，”她皱着眉头，“还有，别在车上抽烟”

张述桐刚要道谢，她却已经进去了

便抱着冻得发僵的身体，拉开suv的车门，车内飘着淡淡的香味，张述桐坐在副驾驶上，稍稍往后仰了一点座位

盯着车的顶棚，身心俱疲，老实说现在真想直接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可那是逃避，起码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找到清逸的号码，手指停留在拨号键上，可这时突然有个男人粗暴地挤上车，回头一看，原来是宋南山

竖着一丝不苟的背头，一开口却漏了馅：

“别说，若萍还挺懂车啊，”老宋四处拍拍摸摸，称赞道，“丰田车确实好，开不坏”

张述桐没心情去问那辆福克斯去哪了，收起手机，老宋问，们又闹别扭了，多大的人了还闹别扭

是啊，多大的人了还闹别扭，或者说成年人的世界里就不该存在别扭这个词

老宋还是絮絮叨叨的，从日本车聊到美国车，从bba聊到三大妈

张述桐不清楚要说什么，但这时候有个人在耳边唠叨也不错，干脆闭上嘴，耐心听班主任说话

“述桐，这么狼狈可不像啊”

宋南山突然说

张述桐一愣，心说老师这次可看错了，其实这些年一直没过得多好，真正不狼狈的时候大概只有那四天，倒被全部记下了

宋南山却像松了口气，露出回忆的神色：

“还记得那天晚上的表现呢，还记得吧，咱俩找面包车那次，也是冬天，好像离现在没多远，下着雨，咱俩都被淋成落汤鸡了，这边急得脸都发青，结果那边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本来不想提的，但在老师心里已经很厉害了，别老是责怪自己”

张述桐无声张了张嘴，想对说句抱歉，自己没有想的那么厉害，而且好像真的辜负了大家的期待，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成这样

“是老师最骄傲的学生”

班主任又说了一句

宋南山拍拍的肩膀，和当年教自己追女孩的时候一个样子，从那身板正的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那原来是一张照片：

“这是当年的毕业照，当初没要，就给一直留着，这次正好带来了，想着能不能碰上，拿着吧”

说完就下了车，临走前还开了句玩笑：

“洗照片的钱帮交了，不用还”

接着车门重重地关上，像个犀利的剑客，看似说了一大堆，但真正想说的只有三句话，就像拔出剑挥舞了无数次，其实让人封喉的只有三剑

密闭的空间里，张述桐沉默地接过照片

那是们的初中毕业照，头顶挂着2012届英才中学毕业生的横幅；

老宋搬了张凳子坐在前排的最中间，是班主任，大大咧咧地岔开腿

自己则在第四排右边，死党们都围在旁边，杜康摆了个很夸张的pose，清逸常年瘫着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若萍就在自己和清逸后面，给俩一人比了个兔耳，正巧被自己发现了，正回头翻了个白眼，这一幕就被照相机抓拍下来

又看见路青怜了，站在最后，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但总归是少女模样，或者说好歹是张彩色的照片……这张照片时隔八年被拿在手上，其实这里面的一张张面孔才是最熟悉的样子

这张照片的表面已经发黏了，老宋骨子里依然是当年那个糙汉子，记忆也黏稠如水，张述桐就仰在副驾驶位上一直盯着它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一点点变黑，听到车窗外的人声，原来是老宋揽着若萍和杜康的肩膀过来

笑着说行了行了，们这些年轻人守在殡仪馆干嘛，趁天没黑抓紧跑去吃顿饭，从前明明要好得天天黏在一起，快能穿一条裤子了，这么多年不见，有什么看对方不爽的就都说出来，一醉方休嘛

然后若萍就叹了口气，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女生、因为受不了们三个男生成天头疼，她打开车门，杜康这时候还有些不情愿，被若萍瞪了一眼：

“怎么比还扭捏？”

杜康就臭着脸进了后排，特意给老宋让了座，从前是班主任开着那辆福克斯小车带着们四个乱逛，大家闻着烟味挤在一起，现在却反过来了

可宋南山却说就不去了，省得有老师在们放不开，今天晚上别管是哭也好笑也好打也好骂也好，都开心点啊

三个人最终上了车，若萍也变成一个潇洒的司机了，她开着suv驶入环湖路，窗外的风景迅速后退，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杜康，打破沉默：

“去那儿？”

“馆子这几天歇业了”杜康嘟囔道，“老地方吧”

若萍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大家都知道老地方说的是什么，张述桐和若萍说了一声，降下一点车窗，路的外侧就是湖面，吹着风，仿佛看到岸边坐着四个正在钓鱼的少年人的背影

车子驶入城区，小岛上的私家车也多了起来，城区相比八年前要繁华一点了，但只有一点而已，们三个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看若萍七拐八拐地抄了条近路，有时拿不准就问杜康一嘴，最终车子在商业街入口放慢速度，今天确实没多少人，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

车子能开进去，suv最后在“家南湖鱼馆”门口停下

张述桐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子，打量着周围的店铺，这条街和以前差不多，多是两层高的门面房，街上的店铺却基本换了个遍

和班主任一头扎进雨里、寻找面包车的那个夜晚还历历在目，可现在再也找不到那家卖围巾的衣帽店了

“知足吧城里人，还想多上档次？这家湖鱼馆没倒闭就不错了”若萍看着迟迟不进去，便刺了一句，带着杜康去里面点菜了

可听到她的话，张述桐的心脏却猛地抽搐一下

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回溯后感到的那股若隐若现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为什么这条商业街……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