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月鳢藏溪

此刻恰是早晨，再懒散之人也无奈起身，外出做活的时刻。

只是随着咚的一道闷响，在见着那年轻人怀中抱着个孩子在医馆前头下跪时。

也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令其围聚于此。

梁思远?也是其中一员，只不过不同于其它修士彻夜打坐，他是去了夜欢坊逍遥快活了好几天。

直到今天实在是欢不动了才出来的，当其挤进人群时周围人皆是因其浑身酒浊之气退避。

看着那在医馆前头下跪的人，他先是笑了一声，而后才朝着周围人开口道：“哈哈！

这人，嗝————”浓重的酒嗝先是熏得旁边的人直皱眉，而后才听闻其继续说道。

“咋跪这啊！啊？”看着那只推搡自己的手，旁边的修士简直嫌弃得不行。

但还是解释道：“那男的妹妹让紫尾扁暝蝎蛰了，结果没灵石买药呗。

这可不就只能跪着求人家发发善心了吗？”

“嗤————”梁思远?听了这话几乎是未曾犹豫的就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笑死了，在南域还那么穷，这死了不是活该嘛！”

这毫不遮掩的话语虽格外刻薄。

但在南域却是再正常不过了，人群之中甚至也有人随其一同笑出了声。

医馆前，那下跪的少年听闻此言近乎目眦欲裂，他近乎愤恨的看了一眼那发声之人。

可抱着怀中虚弱的妹妹，他咬紧了牙关，最终也还是未曾理会旁人的嘲笑。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哀求着眼前的医馆赊他一颗解毒丹。

但回应那少年的却是一道怦然的响声，那蔡医师竟然是直接关上了店门。

压根就不理会这跪在他店门前的病人。

见此情形那张年轻的脸上顿时生出一抹恐惧之色：“蔡医师！求求你看我一眼吧！

我就算是卖身为奴也会还你灵石的，求求你赊我一颗解毒丹吧！求你了啊！”

那人跪着向医馆挪去，可将要触碰之时确有水幕乍现，竟是直接将人挡在了外头！

此刻黄山栗看着那扇紧闭着的大门，心中近乎涌出了无法抑制的绝望。

可人群之中，少年那一眼却顿时就让梁思远?挑起了眉头。

嘿，这人都这样了竟然还敢来瞪他！

胸中的一股子气顿时升腾而起，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周遭修士只听其发声道：“叫个屁。

就你这种没本事的穷酸货色，跪死了也没人赏你灵石！”

而后更是直接说道：“来！直接来给本大爷磕头！磕上八百个响头，老子就给买上半颗药！”

此言一出，各种古怪的目光顿时接踵而至。

而方明了只是停下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转身走了。

一旁的平霄眼看着这一幕，原本还以为宫明在这站着看了有一会了，或许要有什么动作。

或许是想要管管这件事，结果她现在竟然就转身走了，脸上几乎没有任何的波澜。

这下轮到他感觉诧异了，不禁纳闷道：“你这就走了？”

方明了走在前头奇怪的看了一眼平霄：“啊！不然呢？”她就看个热闹而已。

他这样说道：“我还以为你会管管。”

毕竟对于筑基修士而言，这点灵石确实不值一提

“哈？这不是已经有人管了吗？”方明了感觉平霄简直莫名其妙。

平霄眉头一挑，随即跟了上去：“你不觉得这是羞辱吗？”

方明了闻言不禁嗤笑一声：“呵，这不挺好一人吗？人家可是帮出药费唉！

况且，你知道寻常练气境修士一年能挣几个子吗？”

二人就这般并肩而行。

随后方明了更是直言道：“人都出灵石了，那让人羞辱一番怎么了？又不掉血不掉肉的。

尊严？尊严值几个灵石啊！要落到这般田地，那我肯定是要灵石啊！”

当这段话传入他耳中的一瞬间，平霄近乎是愕然的看向了身旁之人，眼中是显而易见的震惊。

他抿着唇，想说些什么。

却又一时失声，良久无言。

最终，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宫明。

医馆门前多百态，这般行事下，除了个领头的人，人群之中终是走出了些人。

几枚几十枚灵石的凑着，那医馆也终于是重新开了门，送上了一枚金红色的丹丸。

茶楼上，已然看了许久的一老一少此刻神情各异。

云空青手中的茶盏已是举了半晌，却迟迟不曾入口。

他本以为宫明会因此愤怒。

毕竟像她这个年纪且少有历练的人，总是会鲁莽无畏些。

他也总会见到这样一些人，身上带着无与伦比的正义，敢去踏足世间任何不平事。

不过她心思似乎更为冷硬，即使不会同情，无关紧要，高高挂起也是正常。

那些少年时经历过坎坷的人心性相较于常人淡漠也是正常。

毕竟他似乎也只见她心软过一回。

可是......

她竟是这副模样，给出了一个他几乎是从未想到过的的回答。

让他感觉那人似乎根本不理解尊严为何物。

这两个字对有的人而言重于泰山，对有的人而言蚀心压骨。

可她毫无此觉。

云空青并不能理解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于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而这时，一旁的老者在看了眼青年脸上的不解后，终是不禁扶须冷笑

于是他只听一旁的云落陨开口道：“呵，你还记得初见这宫明之时，此人乃是何种模样？”

云空青闻言睫毫微颤，他认真想了想。

而后才开口道：“初见之时，此人眸光明净，并无太多杂思。

观其体态轻盈的模样应是十分年轻，且在筑基之后已经苦修良久。

或许之前还遭遇了什么，导致其性情谨慎，身上或许还有些仇怨。

不过观其心境明澈，似乎也未将此放在心上，故此或许也是些不值一提的磋磨。

其见识相当浅薄，其后理应无甚依靠，不过在寻常人中，能以这般年纪成就筑基。

理应是有所机缘，又或者仰仗了秋水明瞳而崛起，故而修行顺遂，也算是有几分气运傍身。”

听着这番话语，老者先是赞许的看了一眼自己这脉如今称得上是最为卓越的后辈。

而后又摇了摇头，这才终于是开口道：“阿青，你还是太年轻了。

如今虽也有了些阅历，但终究是看得有些狭隘。”

这时云空青才忽的抬起了眼眸，脸上的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一时间，他心中竟生出一股陌生到了极点的情绪。

看得狭隘？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收到这种评价，以往不论是长辈亦或者师长。

都多半是赞赏他慧眼识珠，心思玲珑，种种夸赞溢美他早已听过不知多少。

如今乍然听见这般评价，他确实是感觉意外的。

所以此刻他心中生出的这种感觉，或许便是，新奇？

而云落陨则是继续出声道：“不过这也怪不了你，你乃是我云家麒麟儿，仙姿不凡，天生贵胄。

平日里所见所闻也大多与你相近，寻常平庸之辈便是见你一面亦是痴心妄想。

故而似宫明这般人物，你自然是难以得见的，毕竟若非秋水明瞳，似她这般寻常之辈。

大多会庸碌一生，纵使偶有生光，也多半会泯灭于人海之中难以出人头地。

又岂会入得了你的眼？”

此刻，云空青眸光微闪，这才忽的意识到了一些先前未曾在意之事。

俗话说人老成精，此言放在云落陨身上俨然再合适不过，此刻的老者目光毒辣。

言语甚至能用确凿二字来形容：“你说这宫明或许身上有几分气运，这才修行顺遂。

可我观其言行举止却能断定，此人之出身定然低贱至极。

故此才看着无甚胆魄，见傲骨折腰视若无睹，观人世悲欢如古井无波。

浑身上下全然看不出年轻人该有的那誓要比天高的心气。

毕竟这心气呐，也是要人养出来的啊！而我观此人身上却自骨头里透着一副嶙峋样。

这俨然是再卑微不过的疾苦出身才能生就的凉薄。

于是这点子挫折在其眼中不过尔尔，只因其早就被这般磋磨过了。

这种人，生自周遭贫苦多仇怨之地，于是偶得收获就躲躲藏藏，惴惴不安。

修为精进便忧心引人侧目，惹来妒忌，但若当真得遇重宝之时，却又愿孤注一掷以命相搏。

这是经年累月的贫瘠坎坷，方能磋磨出的苦地孤狼之相啊！”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咚咚咚的解释闷响不绝于耳。

薄薄的血肉随着一次次的在石砖上击打逐渐糜烂渗血，在地上留下醒目的腥甜红斑。

凉风裹着那股血气往面门上一吹，梁思远?这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脸颊那一抹酡红也随之褪去，看着眼前一直叩头的年轻少年他先是愣了愣。

在紊乱的思绪之中一阵翻找后，梁思远?才顿时意识到自己先前究竟干了什么。

在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样白白扔出去几千灵石后他先是懊恼。

随后在意识到人群目光后这才讪笑一声，随即转身就跑。

原来，是这样啊。

云空青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却终是感觉看得清晰了些。

月鳢藏溪，身有珠光月纹，皮滑肉软，不似凶悍之辈。

却非肉饵不食，见虾鱼即咬，满身硬骨桀骜，又岂似表面之柔？

对方曾经那一副无赖至极，似乎毫无底线的表现历历在目。

那或许便是在坎坷与不堪的曾经中生长生出的竭力攀爬的欲望。

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宫明和他所接触的人里最大的不同。

那双秋水灵瞳仍旧是澄澈的，明亮的。

可他却透过这双眼睛，窥见了身躯之中那道坚韧生长至如今已经有了几分磅礴。

却又带着无法忽视的空洞，孑然一身，满是抗拒的灵魂。

或许，这才是他无法驯服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