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从户部回到叶府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张德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通州的地图,手指在上头划来划去。林文远在旁边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通州各县的田赋记录。
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边嚼边听。赵文远把通州的地形图铺在地上,趴在上头标注山川河流。赵栓柱站在旁边,给他们递东西。
周大壮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包栗子,眼睛盯着地图,像是要从上头看出什么来。
叶明走进来,张德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叶大人,册子报上去了?”
叶明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把户部的事说了。钱尚书看了册子,拍了桌子,说这是户部十年来最扎实的一份清丈成果。
王侍郎没吭声,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
陈国栋当场就把新税则的框架拟了出来,按实际田亩纳税,上等田每亩两斗,中等田每亩一斗五,下等田每亩一斗。从明年开始施行。
李守信把饼咽下去,闷声道:“王侍郎就这么认了?”
叶明道:“不认也得认。数字摆在那儿,他想赖也赖不掉。”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把通州的地图推到叶明面前。
“叶大人,大兴县的事办完了,通州是下一个。通州比大兴大得多,下辖四个县,通州本州、三河、武清、漷县。
田亩数量是大兴的三倍,大户也比大兴多得多。最关键的是,孙德茂的老巢在通州。他在通州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比在大兴难缠十倍。”
叶明看着地图,通州在京城东边,紧挨着京畿,是大运河的北端码头。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都从运河运到通州,再转陆路进京。
通州的码头每天停着上百条船,商贾云集,繁华程度仅次于京城。孙德茂在通州开了当铺、粮铺、布庄,控制了通州一小半的生意。
“先从通州本州开始。孙德茂的地主要在通州本州,量了他的地,就断了他的根。”
林文远翻着那本册子,念道:“通州本州,大户十七家,田亩共计三万多亩。上报田亩不到一万亩,瞒报两万多亩。孙德茂是最大的,田亩五千多亩,上报不到一千五百亩。”
李守信哼了一声:“又是一个孙德茂。通州这十七家大户,怕是有一半跟孙德茂有瓜葛。”
周大壮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指着通州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叶大人,孙德茂的当铺在这儿,通州最热闹的大街上。小的当年就是在那儿借的钱。”
叶明看了看他指的位置,点点头。
“周大壮,你对通州熟。到了通州,你给我们带路。”
周大壮用力点头,眼眶红了。
叶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那几竿竹子上,叶子绿得发亮。王管家正在扫院子,看见他出来,停下扫帚。
“大人,要去通州了?”
叶明点点头:“后天走。你留在京城,帮我看着宅子。”
王管家应了一声,继续扫地。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集贤阁。
方孝直正在二楼的窗边看书,看见叶明来了,放下书,摘下眼镜。
“听说大兴县的册子报到户部了?”
叶明在对面坐下,把事情说了。方孝直听完,点点头。
“钱尚书这个人,虽然胆小,但不糊涂。他知道清丈的事是圣上点了头的,不敢拦。王侍郎再闹,也翻不起大浪。”
叶明道:“方先生,通州的事,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通州比大兴复杂。大兴的孙德茂,只是孙家在京畿的一只触手。通州的孙德茂,才是他的老巢。你在通州动他,就等于动了他的命根子。他会拼命。”
叶明道:“我知道。但再难也得动。通州是大运河的北端码头,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都从那儿进京。通州的田亩清不清楚,不光关系到税赋,还关系到京城的粮食供应。”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叶明,你想得比我远。我以为你只是想清丈田亩,没想到你还想到了运河漕运。”
叶明道:“清丈田亩只是第一步。田亩清楚了,税赋公平了,老百姓有饭吃了,才能谈别的事。运河漕运、工厂铁路,都是后话。”
方孝直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通州知州的底细。他叫王仁和,就是当年不受理周大壮状子的那个通州知县。后来升了知州,在通州待了十年,是孙德茂的铁杆靠山。你到了通州,头一个要对付的不是孙德茂,是王仁和。”
叶明接过信,看了一遍,收进怀里。
从集贤阁出来,叶明去了镇北王府。
顾慎正在书房里写信,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叶兄,听说你要去通州了?”
叶明点点头,把通州的情况说了。顾慎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他。
“这是镇北王府的令牌。你拿着,到了通州,要是遇到麻烦,可以去通州卫所调兵。通州卫所的指挥使是我爹的老部下,靠得住。”
叶明接过令牌,沉甸甸的,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顾兄,多谢。”
顾慎摆摆手:“谢什么。你在通州好好干,把孙德茂的根刨了,我在京城帮你盯着王阁老。他要是敢动,我第一个不答应。”
回到叶府,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着灯,张德明他们还在收拾东西。地图、册子、算盘、尺子、标杆,堆了一地。李守信把标杆用布包好,捆成一捆。赵文远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一个长筒里。林文远把册子摞好,用绳子捆紧。赵栓柱把水壶灌满,放进包袱里。周大壮站在旁边,帮他们递东西。
叶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方孝直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王仁和,通州知州,在通州待了十年,是孙德茂的铁杆靠山。这个人不除,通州的事办不成。
他把信收好,看着屋里忙活的几个人。
“明天一早出发。今晚早点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叶明就醒了。
外头风大,呜呜地吼,吹得窗纸啪啪响。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是张德明和林文远的声音,低低的,在商量什么。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冷风灌了一脖子,冻得他一哆嗦。
堂屋里点着灯,张德明和林文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通州的地图和册子。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边嚼边看外头的天。赵文远把地图筒背在背上,站在门口等着。赵栓柱提着水壶,背着包袱,站在赵文远旁边。周大壮穿着那件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攥着那包栗子,眼睛亮亮的。
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几个人围着桌子吃了早饭,李守信吃了五个馒头,喝了三碗粥,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张德明吃得少,喝了一碗粥,半个馒头,又低头看地图。林文远一边吃一边翻册子,把通州大户的名单又背了一遍。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几个人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东门走。风大,吹得车帘子啪啪响,冷风从缝里钻进来,车里的人缩着脖子。赵文远抱着地图筒,手指在上头划来划去。张德明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拨拉算盘珠子。李守信靠着车壁,盯着车顶,一声不吭。周大壮坐在车尾,看着外头的田地,眼睛红红的。
马车出了东门,上了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一片一片地晃。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来,在晨风里飘散。走了大半个时辰,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多起来。运货的骡车、赶集的驴车、进京的马车,一辆接一辆,络绎不绝。
赵文远扒着车窗往外看,忽然道:“叶大人,前头就是通州地界了。”
叶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旁的地界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通州界”三个字,字迹斑驳,年头不短了。石碑后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田地,麦子绿得发黑,比京畿的还密还高。
马车过了石碑,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座城门。城门不高,但很宽,门洞子里黑黢黢的,能听见里头传来的喧哗声。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挤成一团。守城的兵卒挨个看路引,看得仔细,但不凶。
马车进了城门洞子,眼前豁然开朗。
通州城比大兴县城大得多,一条笔直的大街往前延伸,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幌子挑得老高。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什么都有。街边蹲着几个老汉,端着碗喝豆腐脑,热气往脸上扑。最热闹的是街东头,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德茂当”三个大字的幌子,黑底金字,气派得很。
周大壮指着那个幌子,手都在抖。
“叶大人,那就是孙德茂的当铺。”
叶明看了一眼,点点头。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最热闹的大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在一座宅子前头停下来。宅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两扇黑漆大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这是方孝直托人安排的住处,前头是铺面,后头住人,正好够他们几个人住。
几个人下了车,把东西搬进去。张德明把地图摊在桌上,林文远把册子摞好,李守信把标杆靠在墙边,赵文远把地图筒放在角落,赵栓柱把水壶和包袱放进里屋。周大壮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德茂当”三个字,眼睛红红的。
叶明走到门口,看着那条热闹的大街,深吸了一口气。
通州,到了。
接下来,就是跟孙德茂算总账的时候了。
以上是 挡着我发光了 创作的《打造最强边关》第 1498 章 第1498章 通州。本章内容来自 海城小说网,请支持挡着我发光了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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