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公道话

可要是真想弄死你，关门放狗都比给你送饭强。

关你，是你自己老顶撞长辈，当着族老的面摔茶盏、撕家规、骂执事不通人性……

做事没个分寸，礼法全无，连半分侯府嫡女的体统都不肯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磕头谢恩，谢谢侯府赏我一间牢房？

谢谢父亲大人赐我一份‘闭门思过’的厚礼？谢谢满府上下围观我被锁在暗室里啃冷馒头的雅兴？”

王琳琅噗嗤笑出声，唇角一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心里直摇头。

谢云宸这人，听不懂人话的毛病，这些年非但没好，还愈发严重了——劝不动、说不进、理不清，硬骨头一根，偏还自以为清醒。

“成，既然你认准了这个理，那我帮你把路铺平。”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眸光微沉，指尖悄然拂过袖口一枚暗纹铜扣。

“大师姐，可不能帮他啊！”

郑婷婷急得直跺脚，裙裾晃动，声音拔高了一截，眼尾泛红，又惊又急，“他脑子都烧糊涂了，你还顺着他走？！”

“婷婷，别慌，我心里亮堂着呢。”

王琳琅侧过脸，朝她眨眨眼，眼波清亮，笑意温和，又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动作极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王琳琅，你到底要干啥？”

谢云宸皱着眉，眉头拧成一个深重的川字，满眼纳闷，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防备，剑尖微垂，却仍斜指地面，杀意未散。

“你不信刘映真摔瘸了？行，我牵个线。

后天之前，我派人去侯府递话——两家坐一块，当面掰扯清楚。

谁说的什么话、谁摔在哪条廊下、谁扶都没扶、谁袖口沾了药渣子……

桩桩件件，摊开来讲。

你要是还想这事有个结果，现在就打道回府，别再拎着剑到处晃，吓着街坊，也吓坏你娘刚养好的那几只画眉。”

“我为啥非得信你？”

谢云宸盯着她，声音低沉，透着浓重的怀疑，喉结微动，目光锐利如钩。

“你爹是谢侯啊，这事拖到今天，他帮你摆平了吗。

摆平了你还用提剑上门？”

王琳琅抬手点了点他腰间那把冷光森然的佩剑，指尖离剑鞘不过半寸，语气清亮、反问得干脆利落，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回避的锐气。

谢云宸脸一下子垮下来，眉峰紧锁，下颌线绷得极紧，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两回，硬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沉默几秒，他狠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得低却沉，像绷紧的弓弦。

“行！我就信你这一回。

但你要敢耍滑头——就算我娘亲自出面说情，跪着替我求饶，我也饶不了你！”

话音一落，他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玄色袍角猎猎带风，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背影僵直，气鼓鼓的，仿佛连空气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震颤。

等他身影彻底看不见，王琳琅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朝廊下轻轻挥了挥手，动作不疾不徐，语调平静。

“去，把刘映叫来。”

“琳琅！你没事儿吧？谢云宸也太吓人了，真把剑拔出来了！”

刘映压根没走远，一直蹲在墙根底下偷听。

此刻一个箭步冲进来，额角还沾着灰，声音又急又颤。

“可你接下来咋办？我爹跟谢侯碰面？俩人怕不是三句话不到就得掀桌子，茶盏砸地上，奏折甩满地，侍卫都得拦着！”

“刘映，”王琳琅歪头看着他，眼神清透，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你是打算一直装瘸躺床上，靠软枕垫腰、让小厮端药喂水。

还是找位靠谱大夫，趁势说‘哎呀，骨头接得好，养养就能下地’。

把谎圆得漂亮点？——既保全颜面，又不伤筋骨，更不留后患？”

刘映身子顿时一僵，脊背瞬间挺直又松懈，眼神慌乱地往旁边飘，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袖口绣纹。

“我……我就是想替我爹出口气，替他说两句公道话……没琢磨这么细。”

“你爸和谢侯早就不对付了，这事万一穿帮，人家反咬一口。

说你成心栽赃谢云宸——伪造伤势、构陷权贵、挑拨朝臣，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你抄家流放三千里。”

王琳琅向来把刘映当自家亲兄弟一般看待，正因为如此，她才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地跟他讲这些实打实的底细。

她心里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刘映这人，素来听得进劝，不刚愎自用，更不讳疾忌医。

“你爸护犊子是出了名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可但凡他一怒之下跟谢侯撕破脸，当场翻脸、甩袖子、撂狠话，到最后擦屁股、扛雷、平息风波的，还不是你这个当儿子的？”

刘映一听这话，后脖颈登时一凉，冷汗悄然渗出，喉结微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按你这么讲……我这事儿，真办莽撞了？是真没顾上后果？”

“事已至此，别光揪着自己骂，更别一个劲儿懊悔自责。”

王琳琅语速沉稳，条理清晰，一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一边继续道。

“刚才提的那位‘名医’，压根儿就不存在——连影子都没有，纯粹是我临时编出来应付场面的。人，我来替你编、替你找。

方子，我来替你拟。药引子，我来替你备。你只管等你爸回家，把前因后果掰开揉碎、仔仔细细、原原本本讲明白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笃定，毫不避让。

“我信得过刘尚书——他脑子清、立场正、讲道理、重情义，所以才敢揽下这中间跑腿传话、两头斡旋的活儿。”

“要是让长兴侯府出面正经八百地请大夫，你那条腿‘断’得再真、包扎得再像样，也当场露馅、穿帮无疑。”

“谢云宸刚才还跟旁人嘀咕呢，说你不帮他们侯府撑场面、不给他们递台阶，话里话外都是埋怨和试探。”

刘映眼睛一亮，顺势接过话头，眨眨眼，把自己盘算好的门道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那咱就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大夫是你亲自找的，话是你亲口递出去的，撒谎的事儿，轻轻一推，就把责任圆过去了。

大不了我多在府里蹲几天，每日晨昏定省、抄书习字，装得逼真点儿？

再熬几副苦药汁子灌下去，脸色惨白点，气若游丝点——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个孝顺又刚烈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