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的檀木门关得很严实,连走廊里脚步声都听不见。
常委会议开了一上午。
椭圆桌边坐着七位领导,林杰坐在列席位置,面前摊着那份刚刚定稿的《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伦理指南》的打印本,封面上“机密”两个字红得扎眼。
“林杰同志,汇报完了?”坐在中间的领导端起茶杯问道。
“汇报完了。”林杰合上文件,“总的来说,AI教育应用必须划清边界,不能放任自流,更不能让技术滥用伤害学生。”
“你处理智科科技,动静不小。”另一位领导摘下老花镜,“沈梦瑶抓了,王振国双规了,周海峰去世了。有人说你下手太重。”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林杰后背却开始冒汗。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在如此高规格的会议室,他难免紧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领导,智科科技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商业违规。”“他们收集一百七十万学生隐私数据,传输出境,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沈梦瑶背后有境外智库支持,目标是对中国青年一代进行心理建模和行为预测。这已经不是教育问题。”
“这些,国安部门有结论了吗?”中间的领导继续问。
“有了初步结论。”林杰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国安部、公安部、网信办的联合调查报告,昨天刚出来。确认智科科技的系统存在为境外非法采集数据的行为,相关证据链已经固定。”
文件在领导间传阅,会议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一位分管政法的常委看完,抬头:“这件事处理得当。但林杰同志,我提醒你,教育改革,特别是高校改革,涉及面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破‘五唯’,推职称改革,动了不少人的蛋糕。现在又立AI的规矩,后续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林杰说。
“你知道什么?”那位领导盯着他,“你知道有多少高校校长,私底下说你手伸得太长?知道有多少院士联名写信,说你否定科研成果?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
林杰没说话。
主位领导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改革嘛,有不同声音正常。但你要把握节奏。高校改革这几年,成绩有目共睹,青年教师待遇上来了,学风好转了,学术腐败查了一批。这些,大家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但高等教育这盘棋,你才刚入局。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培养顶尖创新人才,不是三年五年能完成的。要有长期作战的准备。”
“我明白。”林杰说。
“明白就好。”中间的领导看向其他人,“关于这份AI伦理指南,我看原则上可以。但有些条款还要细化,比如数据出境审批,要明确审批权限和流程。不能一竿子打死,也不能放任不管。”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
散会后,林杰走出会议室,许长明等在走廊尽头。
“林书记,怎么样?”许长明快步跟上。
“原则上通过了。”林杰边走边说,“但领导提醒,这才刚开始。”
两人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一点。
桌上放着食堂送来的盒饭,早就凉了。
林杰没心思吃,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许长明小心地问:“领导说……刚入局?”
“嗯。”林杰睁开眼,“破了题,入了局,但棋才下到中盘。后面的博弈,会更复杂。”
他想起会上那位领导说的话,多少高校校长说他手伸得太长,多少院士联名告状,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这些,他其实都知道。
手机震动,是儿子林念苏。
“爸,我回京了。刚下飞机。”
“回家休息吧。”林杰说,“这几天辛苦了。”
“不辛苦。爸,江东理工那边,后续处理方案出来了,所有安装智科科技系统的学校,由教育部统一组织安全检测,清除后门程序。涉及数据泄露的学生,学校要逐个通知,提供法律支持。”
“有多少学生愿意维权?”
“目前统计,愿意正式起诉的有三千多人。”林念苏说,“主要是隐私被侵犯、被AI误判作弊的学生。我们团队帮忙联系了公益律师。”
林杰心里一沉:“三千多人……这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字。”
“是啊。”林念苏声音也低了,“有个女生,因为被AI系统标记情绪异常,辅导员找她谈话三次,同学都躲着她。她本来只是失恋心情不好,现在真的抑郁了。”
“处理要快。”林杰说,“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不能再拖了。”
挂了电话,林杰看看桌上的凉饭,还是扒了两口。
许长明推门进来汇报。
“林书记,刚接到通知,明天上午,高校工作座谈会,三十八所双一流高校的校长都参加。”
“主题?”
“主题是……新时代高校办学自主权与宏观管理。”许长明把通知放在桌上,“通知里特别强调,要‘充分听取高校意见’。”
林杰笑了:“这是冲我来的。”
“还有……”许长明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几个校长私下串联,要在会上提意见,主要针对职称改革和AI规范。他们准备了很详细的材料。”
“让他们提。”林杰站起来,“教育改革不是一言堂,有意见正常。但有一点,意见可以提,规矩必须守。”
下午三点,教育部三楼大会议室。
三十八位校长坐得满满当当。
林杰坐在主位,左边是刘志军司长,右边是刚上任的高教司副司长,原副司长因为涉及智科科技利益输送,上周被免职。
“各位校长,今天这会,不设议题,不念稿子。”林杰开场很直接,“有什么意见,有什么建议,有什么困难,敞开说。”
沉默了几秒钟。
燕京大学校长周明先开口:“林书记,那我就直说了,职称改革破五唯,方向是对的。但执行中,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评价标准模糊。”周明说,“不唯论文了,那看什么?教学成果怎么量化?社会服务怎么评价?现在各学校自己定标准,差异很大。有的学校宽松,有的学校严,教师之间互相比较,意见很大。”
文华理工大学校长陈建国接着说:“还有‘青椒’待遇问题,绩效改革后,有项目的年轻教师收入上去了,但没项目的呢?特别是基础学科的,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学科接横向课题难,年轻教师收入还是低。长此以往,没人愿意做基础研究了。”
“AI规范我们也支持。”华东师范大学校长开口,“但一刀切叫停所有系统,学校很被动。有些系统确实能辅助教学,现在停了,教学安排全乱了。”
一个接一个,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林杰认真听着,偶尔记几笔。
等所有人都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杰放下笔说:“各位说的问题,都存在。但我问各位几个问题,第一,改革之前,青年教师月薪七八千,在北京上海怎么活?现在平均二十万,虽然还有差距,但是不是进步了?”
没人说话。
“第二,不破五唯,那些埋头搞教学、带学生、做基础研究的老师,是不是永远评不上教授?那些水论文、跑项目的,是不是永远占着位置?”
还是没人说话。
“第三,AI不规范,任由企业把手伸进校园,收集学生数据,搞监控,搞预测,甚至把数据传到国外,这种事,我们能容忍吗?”
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继续说:“我知道改革难,知道动了很多人的利益,知道有人骂我。但教育是什么?是百年大计,是国家的未来。如果我们为了不得罪人,为了所谓的‘稳定’,就不改革,就放任问题存在,那是对不起这个国家,对不起那些孩子。”
他转过身:“各位校长,你们都是教育家。请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现在的改革,是不是让更多好老师有了奔头?是不是让学生得到了更好的教育?如果是,那再难,也要往前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明突然鼓起掌,接着,陈建国也鼓掌。掌声稀稀拉拉,但越来越响。
“林书记,道理我们都懂。”一位西部高校的校长站起来,声音沙哑的说道,“但现实困难也是真的。我们学校在西北,引进人才难,留住人才更难。绩效改革后,沿海高校年薪开到五十万挖人,我们留不住啊。”
“这个问题,部里正在研究。”林杰回到座位,“下一步,我们要建立区域差异化支持政策,对中西部高校,加大财政转移支付,设立专项人才基金。但前提是,这些钱必须真正用到教师身上,不能再被截留、挪用。”
座谈会开了三个小时。
散会后,林杰把周明留下。
“周校长,燕大作为领头羊,要带头。”林杰说,“职称评价标准,你们先拿出一套详细的方案来。教学怎么评,科研怎么评,社会服务怎么评,量化指标要科学,要可操作。”
“我们已经在做了。”周明说,“但林书记,我有个担心。”
“什么担心?”
“担心……改革反弹。”周明压低声音,“您今天在会上说得很好,但底下的小动作不会停。我听说,已经有人开始串联,要在学术期刊上发文章,批判‘破五唯’是‘反智主义’,是‘否定科学评价’。”
林杰笑了:“让他们发。真理越辩越明。”
“还有……”周明犹豫了一下,“沈家虽然倒了,但残余势力还在。智科科技这事,牵扯出不少人。我担心他们报复。”
“报复什么?”林杰问。
“比如……从您身边的人下手。”周明说,“您儿子林教授,现在风头正劲,有人已经在传闲话,说他靠父亲上位。”
林杰眼神沉了沉:“念苏的学术成果,是实打实的。谁不服,让他也发一篇《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论文。”
“话是这么说,但……”周明叹了口气,“人言可畏啊。”
送走周明,天已经黑了。
林杰没坐车,沿着红墙慢慢走。
五月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手机响了,是陈阿姨。
“林杰,今天来我这吃饭吧?我炖了鸡汤。”
林杰说,“好,半小时后到。”
老小区还是老样子,陈阿姨在厨房忙活,鸡汤的香味飘满屋。
林杰坐在小餐桌旁,低声嘀咕道:
“阿姨,您当年说,教育是慢功夫。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慢,但不能停。”
陈阿姨端汤出来:“自言自语什么呢?”
“没什么。”林杰接过汤碗,“阿姨,您说,改革是不是永远会得罪人?”
“那当然。”陈阿姨坐下,“不得罪人,那叫维持现状。但林杰,你要分清楚,得罪的是什么人?是既得利益者,还是老百姓?”
林杰喝了一口汤,很鲜。
“今天会上,有个校长说,改革让沿海高校挖走了他们的人才。”他说,“我说要加大转移支付。但我知道,这治标不治本。人才往高处走,这是规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建平台。”林杰放下碗,“在中西部建高水平的科研平台,让人才在那里也能出成果。光给钱不行,要给事业。”
陈阿姨点点头:“这思路对。但钱从哪来?”
“从该来的地方来。”林杰说,“这些年查高校腐败,追回不少资金。这些钱,不能进国库就完了,要投回教育。还有‘双一流’专项经费,要优化分配,不能总是那几所学校拿大头。”
正说着,林念苏来了。
“爸,陈奶奶。”他拎着一袋水果,“刚下班,顺路过来。”
“快来喝汤。”陈阿姨又盛一碗。
三人围着小餐桌吃饭,像一家人。
“念苏,最近工作怎么样?”林杰问。
“挺好。”林念苏说,“中心接了新课题,研究基层医疗与AI辅助诊断的边界。我们准备选五个省的贫困县做试点。”
“注意安全。”林杰说,“有人传你闲话,说你靠我上位。”
林念苏笑了:“让他们传去。我们团队今年又发了一篇《柳叶刀》,通讯作者是我。谁不服,让他也发一篇。”
陈阿姨拍手:“这就对了!凭本事吃饭,走到哪都不怕。”
吃完饭,林念苏帮陈阿姨刷碗。林杰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
手机又响了,是许长明。
“林书记,刚接到江东省纪委的消息,王振国案有突破。”
“怎么说?”
“王振国交代,沈梦瑶不仅给他儿子在澳洲买房,还给另外三名退休干部的孩子安排了海外留学和工作。”许长明声音急促,“其中有一位,是前教育部司长,现在在某高校当顾问。”
“名字?”
“李卫东。退休前是教育部高教司司长,现在是燕京大学教育学院特聘教授。”
林杰心里一紧。
李卫东他认识,退休前确实在高教司,后来被燕大返聘。
这人学术水平不错,但风评一般,据说很会来事。
“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许长明说,“沈梦瑶通过离岸公司,给李卫东的女儿在加拿大付了三年学费,总共二十万加元。”
“人控制了吗?”
“已经控制了,正在谈话。”
林杰挂了电话,站在黑暗里。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林念苏走出来:“爸,又有事了?”
“嗯。”林杰转身,“又牵扯出一个。前教育部司长,收过智科科技的钱。”
“这是要深挖啊。”
“必须深挖。”林杰说,“教育系统不是净土。有些人,在位时捞,退休了还在捞。不把这些蛀虫清干净,改革成果守不住。”
林念苏沉默了一会儿:“爸,您说……这棋才下到中盘。那往后,会不会更难?”
“会。”林杰很肯定,“但再难,也得下。因为棋盘上摆着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手机又震了,是刘志军。
“林书记,紧急情况,燕京大学李卫东被带走谈话的消息,泄露出去了。现在网上有帖子,说您借反腐打击异己、清洗老同志。”
“帖子哪里发的?”
“几个教育类自媒体,但传播很快。”刘志军说,“更奇怪的是,帖子同时提到您儿子林教授,说他在非洲的项目虚报经费、搞形象工程。两件事一起炒,明显是有组织。”
林杰冷笑:“还是老套路。正面攻不动,就从侧面抹黑。”
“要不要回应?”
“暂时不用。”林杰说,“让子弹飞一会儿。你通知网信办,监控舆情,但不要删帖。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挂了电话,林杰对儿子说:“听到没?说你虚报经费。”
林念苏笑了:“我们在非洲的每一笔支出,都有国际审计报告。他们敢造谣,我就敢把报告全文公开。”
“先不急。”林杰拍拍儿子肩膀,“这局棋,对方已经急了。他们越急,我们越要稳。”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十点。
林杰打开电脑,搜索“李卫东”的名字。
页面跳出很多学术成果,还有他退休后参加各种论坛的照片。
照片上的李卫东笑容满面,和企业家握手,和领导合影。
看起来,是个风光体面的退休干部。
但背后呢?
收受企业贿赂,为女儿支付海外学费,可能还有更多。
林杰想起周海峰临终前的话:“改革者常孤,守成者易败。”
现在,他既要改革,又要守成。既要往前冲,又要防冷箭。
确实很孤。
但,那又怎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高等教育改革第一阶段:破题、入局已完成。第二阶段:攻坚、守成,开始。”
刚写完,许长明敲门进来,脸色发白。
“林书记,又出事了。”
“什么事?”
“华北科技大学……就是之前用AI监考的那所学校。”许长明声音有些发抖,“有学生跳楼了。”
林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一小时前。大四学生,男生,叫刘子轩。”许长明把手机递过来,“遗书……遗书里写,他去年被AI误判作弊,记过处分,取消保研资格。申诉半年,学校一直拖。今天接到通知,维持原判。他从图书馆顶楼跳下去了。”
林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遗书的照片。
字很工整,但透着绝望:
“我没有作弊。那天考试,我只是揉了揉眼睛,AI就说我偷看。我解释,没人听。学校说AI比人准。我这辈子毁了。再见。”
照片最后,是一行小字:“希望以后,不要再有学生像我一样。”
林杰手在抖。
“人……怎么样了?”
“当场死亡。”许长明低下头,“现场很多学生,都看到了。现在学生情绪激动,把行政楼围了,要求校长下台。”
林杰闭上眼睛,又睁开。
“通知刘司长,马上跟我去华北科技大学。现在就走。”
“林书记,太晚了,明天……”
“现在就走!”林杰抓起外套,“那是条人命!是一个孩子的命!”
车在夜色中疾驰。
林杰靠在座椅上,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愤怒。
AI监考,误判,申诉无门,跳楼。
这每一个环节,都是教育的失败。
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如果学校认真对待学生申诉,如果不用AI取代人的判断,如果……
没有如果了。
人已经死了。
许长明小声说:“林书记,现场情况可能很混乱,您要注意安全。”
“安全?”林杰苦笑,“那个孩子跳楼的时候,谁在乎他的安全?”
车驶上高速,向着华北科技大学的方向。
手机震动,是儿子。
“爸,我看到新闻了……您要去华北科技?”
“已经在路上了。”
“爸,”林念苏声音很沉,“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学生自杀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刚才查了那个学生的背景,刘子轩,农村孩子,全家供他一个人上学。他如果被取消学位,全家希望就没了。”林念苏顿了顿,“但我还查到,华北科技大学那个AI监考系统,是智科科技免费提供的。条件是,学校要配合他们的数据采集计划。”
林杰坐直了:“你是说……”
“我是说,这个学生的悲剧,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林念苏说,“用AI制造冤案,逼学生绝望,然后……谁知道他们会利用这种绝望情绪做什么?”
车窗外,夜色如墨。
林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头顶。
如果这是真的,那智科科技,沈梦瑶,甚至背后的境外势力,他们的恶,已经超出想象。
“爸,”林念苏最后说,“这盘棋,水比我们想的更深。您千万小心。”
电话挂了。
林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是啊,这盘棋,才刚入局。
以上是 春山未央 创作的《医路青云之权力巅峰》第 1143 章 第1005章 这盘棋,才刚入局。本章内容来自 海城小说网,请支持春山未央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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