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看着那条短信,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有些刺眼。
“爸?”林念苏走过来,看见父亲脸色不对,“出事了?”
林杰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没事。一个老同志的事。”
苏琳从厨房探出头:“你爷俩还吃不吃饭了?汤又凉了!”
“吃,这就吃。”林杰揽着儿子往回走,低声说,“念苏,你在国外读书时,听说过学术界有些人……跟某些基金会、组织走得很近吗?”
林念苏愣了愣:“您是说那种拿国外经费,然后……”
“对。”林杰在饭桌旁坐下,“尤其是医学、生物、材料这些敏感领域。”
“有。”林念苏很肯定,“我参加过一个学术会议,有个华裔教授公开炫耀他拿到的国防部项目经费,一年三百万美元。他研究的还是基因编辑技术,可以用于生物武器防御,或者说进攻。”
苏琳盛着汤问:“这……这不违法吗?”
“在法律上不违法,”林念苏接过汤碗,“很多西方国家的科研经费,特别是军工口的,都会包装成基础研究、公共卫生项目。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些数据最后流向了哪里。”
林杰喝了口汤,他没说话。
“爸,您刚才说的老同志……”林念苏小心地问,“是不是也牵扯到这些事?”
“可能吧。”林杰放下碗,“先不说这个。吃饭。”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苏琳给儿子夹了块鱼:“念苏,你那个非洲项目,真要九月份就走?”
“嗯。”林念苏点头,“项目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卫健委那边初步反馈不错。外交部也支持,说这是医疗外交的一部分。”
“那得多长时间?”
“第一期五年。”林念苏说,“五年后看效果,可能续。”
苏琳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林杰看着妻子,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
儿子刚从非洲回来不久,又要去五年。
当妈的,哪个舍得?
“妈,”林念苏轻声说,“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我是医疗队员,这次我是项目负责人。团队里有医生、有公卫专家、有工程师,还有当地的合作伙伴。我们是要帮他们建体系的,不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我知道。”苏琳抹了抹眼角,“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安全。”苏琳抬起头,“上次你在那边,差点出事。这次还要去五年……”
林念苏握住母亲的手:“妈,上次是意外。这次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安保措施、应急预案都齐备。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这句话说得跟林杰刚才在院子里说的一模一样。
苏琳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你们爷俩,一个脾气。”
林杰也笑了,端起酒杯:“来,再碰一个。为了咱们家这个‘傻儿子’。”
三人碰杯。
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对了爸,”林念苏想起什么,“您刚才问学术界那些事,是不是跟您要推的高教改革有关?”
林杰点点头:“有关系。我最近在酝酿一篇东西,要发在《教育研究》上,矛头直指ScI至上唯论文论。”
“早该写了!”林念苏眼睛一亮,“我在国外的时候,跟几个中国留学生聊过。他们说现在国内高校评职称,看的就是论文数量、影响因子。逼得大家只能追热点、灌水,没人敢做需要长期投入、风险大的研究。”
“你博士论文做的是什么方向?”林杰问。
“非洲地方病的快速诊断技术。”林念苏说,“做了三年,发了三篇论文,影响因子都不高。但我导师说,我这篇论文救的人,比发十篇《自然》《科学》还多。”
“这就是问题。”林杰放下筷子,“现在的评价体系,只看论文发表在哪儿,不看论文解决了什么实际问题。”
苏琳插话:“那要是真按实际贡献评,怎么评?总得有个标准吧?”
“标准可以建。”林杰说,“比如医学领域,看新技术推广应用了多少病例,看诊断准确率提升了多少,看治疗费用降低了多少。工程技术领域,看转化了多少专利,创造了多少产值,解决了多少‘卡脖子’问题。文科领域,看理论创新,看社会影响,看文化传承。”
林念苏听得认真:“那论文呢?完全不要了?”
“要,但不是唯一指标。”林杰说,“论文是学术交流的手段,不是目的。现在倒好,手段成了目的,本末倒置。”
“可是……”苏琳犹豫了一下,“老林,你这么搞,会得罪很多人吧?那些靠着发论文评上教授、院士的,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改。”林杰语气很平静,“不改,中国的科研就没出路。你想想钱学森之问,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
饭桌上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院子里那盏灯的光晕在石桌上投出温暖的光圈。
“我在想,”林念苏缓缓开口,“钱老问的这个问题,可能不只是培养方式的问题,是整个科研生态的问题。”
“怎么说?”林杰看着他。
“我在协和读书时,有个师兄,特别聪明,动手能力也强。他做的课题是新型人工心脏瓣膜,动物实验效果很好,但就是发不了高影响因子论文。为什么?因为这是个工程问题,创新点不够基础,不够前沿。”
林念苏喝了口汤,继续说:
“后来他没办法,只能转方向,去做干细胞诱导分化,那个领域容易发论文。现在他发了七八篇顶刊,评上了副教授。但那个心脏瓣膜的课题,扔了。我上次问他,他说,可惜,那个瓣膜要是做出来,能救很多人。”
林杰沉默地听着。
“还有一个师姐,”林念苏说,“做临床研究的,花了五年时间跟踪了两千多个病例,总结出一套乳腺癌早期筛查的优化方案。论文投出去,审稿人说样本量不够大,统计学方法不够新颖,拒了。后来她简化数据,加了点时髦的基因测序分析,重新投,中了《柳叶刀》。”
苏琳皱眉:“这不是……作假吗?”
“不是作假,是‘包装’。”林念苏苦笑,“把实实在在的临床数据,包装成符合期刊口味的样子。她说,没办法,不这么包装,评不上职称,拿不到项目经费。”
院子里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林杰点了支烟,没抽,看着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所以,”他缓缓开口,“问题的根子,在评价体系。评价体系不改,下面的行为就会扭曲。”
“那怎么改?”苏琳问。
“我有个初步想法。”林杰说,“分几步走。第一步,发文章造势,把问题捅破,引发全社会讨论。第二步,选几所高校做试点,探索新的评价标准。第三步,逐步推开,用五年到十年时间,把整个体系扭转过来。”
林念苏想了想:“爸,我觉得还可以加一条,建立负面清单。”
“什么意思?”
“就是明确规定,哪些行为在评价中不予考虑,甚至要扣分。”林念苏说,“比如,为了发论文而发论文,研究内容与专业方向严重不符的。比如,数据造假、剽窃的。比如,把国家项目经费挪作私用的。”
林杰点点头:“这个思路好。不光要立新标准,还要破旧规矩。”
“还有博士生待遇问题,”林念苏又说,“我在国外时,跟欧美同学聊过。他们的博士生,一个月津贴折合人民币两万左右,够生活,能专心做研究。咱们呢?一个月三五千,在北京这种地方,租个房子吃饭都不够。”
苏琳叹气:“是啊,我听说有的博士生,周末还得去兼职当家教,哪有心思做研究?”
“这个问题要解决。”林杰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我调研过,全国在读博士四十多万,如果每人每月增加两千块补贴,一年就是将近一百亿。这笔钱,国家掏得起。”
“可是……”苏琳犹豫,“一下子增加这么多支出,财政部那边……”
“教育投入是战略性投入。”林杰说,“培养一个博士,国家前期已经投了几十万。如果因为待遇问题,让他们中途放弃,或者毕业就转行,那是更大的浪费。”
正说着,许长明打来了电话,林杰起身走到院子里接听。
“林书记,王振国那边有情况。”许长明的声音很急,“他没去见那位,而是去了京郊一个私人会所。我们的人跟过去,发现会所里今晚有个聚会,参会的有七八个人,都是高校和科研院所退下来的老领导、老专家。”
“聚会主题是什么?”
“名义上是学术沙龙,讨论科技评价体系改革。但我们监听到,有人提到您的名字,还提到了那篇要发的文章。”
林杰眼神一冷:“具体说什么?”
“有人说……林杰这是要掘咱们的根,不能让他这么搞,得想办法拦一拦。”许长明继续说,“还有人说,那位已经知道了,很生气,让咱们适可而止。”
“那位是谁?”
“他们没提名字,用的是老爷子这个称呼。”许长明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可能指的是……已经退下来但影响力仍在的某位原科技界高层领导。”
林杰沉默了几秒:“聚会什么时候结束?”
“还在进行。估计要到十一点以后。”
“继续监控。不要惊动他们。”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爸,”林念苏走出来,递给他一杯水,“又有麻烦?”
“嗯。”林杰接过水杯,“有些人,坐不住了。”
“因为您要改革评价体系?”
“不全是。”林杰喝了口水,“还有别的事。牵涉到国家安全。”
林念苏没再追问,只是说:“爸,我在国外时,听过一句话,改革者的敌人,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反对者,而是那些躲在暗处、手握资源、却不愿改变的人。”
林杰转头看着他:“谁说的?”
“一个美国教授。”林念苏笑了笑,“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改革美国的教育体系,最后失败了。失败的原因不是方案不好,是触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那他现在呢?”
“退休了,写写回忆录,偶尔发发牢骚。”林念苏说,“他说,他最后悔的,是当年太激进,没团结该团结的人,没分化该分化的敌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爸,”林念苏轻声说,“您要推的改革,比那个美国教授想推的,难十倍。因为您动的不只是教育体系,是背后的利益格局,甚至是……某些人的命根子。”
林杰看着儿子,突然发现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医学生了。
“那你觉得,爸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林念苏很诚实,“但我觉得,光靠发文章、定政策,可能不够。得找到盟友,得建立统一战线,得分化瓦解反对力量。”
“比如?”
“比如,”林念苏想了想,“那些真正在一线做研究、却苦于评价体系压迫的青年教师,他们是您的天然盟友。那些有良知、有远见的老科学家、老教育家,可以争取。还有企业,如果新的评价体系能引导科研解决实际问题,企业肯定支持。”
林杰点点头,拍拍儿子的肩:“行啊,有点政治头脑了。”
林念苏笑了:“跟您学的。”
两人走回屋里。
苏琳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在擦桌子:“聊完了?聊完了赶紧洗澡睡觉。念苏明天还要去卫健委开会。”
林念苏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您那篇文章,什么时候发?”
“明天零点。”林杰说。
“标题定了吗?”
“定了。《帽子与国运:中国高等教育评价体系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
林念苏品味了一下:“够狠。这一发,肯定炸锅。”
“要的就是炸锅。”林杰说,“不炸锅,怎么破局?”
夜里十一点,雨终于下来了。
林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毫无睡意。
苏琳在他身边轻声说:“老林,你说念苏去非洲,真的安全吗?”
“安全。”林杰握住她的手,“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团队配置、安保措施都到位。而且……”他顿了顿,“有些路,得让孩子自己走。”
“我知道。”苏琳靠在他肩上,“就是……当妈的,总忍不住担心。”
“我懂。”林杰说,“我也担心。但担心归担心,不能拦着。”
雨越下越大。
手机突然震了,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
林杰拿起来,是周局长。
“林书记,紧急情况。”周局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王振国聚会结束了,其他人陆续离开,但他没走。我们的人用热成像看到,他在会所地下室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手提箱。”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箱子很沉,他拎着有些吃力。”周局长语速很快,“更关键的是,他离开会所后,没回西山老宅,而是往机场方向去了。”
“机场?”林杰坐起来,“他要跑?”
“不知道。但我们查了,今晚零点有一班飞香港的航班,他儿子王瀚三天前从德国飞到了香港,现在人在那边。”
林杰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分。
“通知机场边检,如果王振国出现,以协助调查名义拦下。但注意方式,他是退休部级干部,要有确凿证据才能动。”
“明白。”周局长顿了顿,“另外,我们截获了一条加密通讯,是王振国在车上发的,接收方在香港。内容破译了,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东西已拿到,按计划进行。如我出事,立刻启动b方案。’”
林杰握紧手机:“b方案是什么?”
“不知道。但发送地址定位在香港中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那家律所的主要客户是……几家境外基金会。”
窗外的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林杰看着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缓缓开口:
“老周,准备一下。”
“明天上午,我要去见那位。”
电话那头,周局长愣了一下:“林书记,您确定?现在去见,会不会……”
“不会。”林杰打断他,“有些事,总得面对面说清楚。”
挂了电话,苏琳担心地看着他:“老林,又要出去?”
“明天的事。”林杰重新躺下,“睡吧。”
以上是 春山未央 创作的《医路青云之权力巅峰》第 1093 章 第954章 一家三口的晚餐。本章内容来自 海城小说网,请支持春山未央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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